场中顿时鸦雀无声,默默注视着距燕王二十步开外的女子。
燕王的确有些骑射功夫,却也没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一招不慎,轻则毁容,重则毙命。
秋风掠过,吹开冯邑淮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有心人拼命寻觅,也未找到她半分恐惧的颜色。
没人知道,她笔直的脊背上已爬满了冷汗。
冯邑淮悄悄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
铮!
箭矢贯风而来,金菊委地,三千青丝扬在风中,巨大的惯力坠得她向后踉跄。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兰珠与翁良质顾不得许多,冲过来一左一右将她扶住。
“三娘!没事吧?”
冯邑淮微微摇头。
“燕王箭法高超,臣女敬服。”
燕王虎视眈眈望着她,招手叫她靠近,不由分说揽住她肩头:“牡丹虽好,终究不及金菊合我心意。上酒。”
侍卫捧来酒坛,燕王亲手为她斟满。
“今日没有准备什么赏赐,先饮下这杯,往后想要什么,本王都补给你。”
冯邑淮强压着心底的恶心,借着端起酒杯的动作离燕王稍远一些。
“臣女敬燕王。”
酒的味道辛辣冲鼻,冯邑淮不能饮酒,连本地孩童都喜欢的米酒酿她都沾染不得,遑论这是燕王自封地带来的烈酒。
喝了这酒,就是燕王的人了。
冯邑淮知道规矩,伴着燕王对饮,仰头将酒吞了个干净。
辛辣的酒滑过喉咙,才入腹片刻,一股异样的燥热便隐隐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
冯邑淮心中警铃大作。
此处人多眼杂,当众失态后果不堪设想,冯邑淮对着燕王耳语:“殿下恕罪,酒性太烈,请容臣女下去收拾一番。”
燕王本想开口留她,可身旁还有数名勋贵、属官围拢上来,要同他寒暄周旋,一时半刻哪能回到温柔乡。
他不轻不重地在她肩头捏了一把,算是默许,“既是不胜酒力,便去边上歇歇,只是莫要走远。杭山这么大,别叫本王找不着你。”
一番话说得颇有警告的意味。
冯邑淮草草行礼,带着兰珠快步离开。一路奔到没人的地方,她才撑住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这酒不对。”
她半靠在兰珠身上,兰珠急忙问:“哪里不对?”
冯邑淮微微出神,是啊,哪里不对,燕王的酒不干净,许有催情之效,她不是早有预料么?燕王上钩,不是都在她的计划之内么?
她拼命将酒呕出来,就是不想稀里糊涂地任人宰割。屈辱、算计,所有的一切,她都要清清楚楚地记着。
大雍的天下是开国高祖在马背上打下来的,此后历代天子弓马都十分娴熟,到了章珩这一代,因为是少主登基,朝局不稳,他要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无心朝政、玩物丧志的天子,一来二去当真培养起了不少爱好,譬如训豹、饲虎、围猎。
但杭山这一次,并不算一时兴起。
章道娘是女中英豪,较之世子齐珞是要差些,可比其他贵女却好出一大截,将风头出了个尽。
“陛下今日所获不多,不会是阿珞平叛有功,故意让着他的吧?”
章珩闲闲地挽着缰绳,淡笑道:“你们年轻人玩便是。”
章道娘乐了,“陛下同我们一般大,偏偏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莫不是被那些娇滴滴的女郎们吵着了?”
章珩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章道娘以为自己说中了,笑道:“那日听杨霁嘱咐荀太守,要将宛陵贵女都请来,我还以为陛下挑几个带回望都去,眼下看来,那些女公子们都没这个福气了。”
虽然出来骑马,章蕴那些人乌泱泱地跟了一大片,但章珩始终与她们保持着些距离,章蕴之想追,总是才碰到一点儿就被章珩轻松甩开。
一来二去章蕴之就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落在了后头,偏还要在荀娆光等人面前维持体面。
章道娘看着她一副笑比哭还难看的神情就乐不可支。
齐王一脉忠心耿耿,因此章珩与齐王一脉也有些亲情,对这个表妹也颇有耐心,“道娘今日不是想拔的头筹么?喏——”
章珩把才射中的獐子抛给章道娘,“朕的这份也算你的,千万别叫章珞赢了去。”
章道娘明白这是不想同她再说,便俏皮一笑,“那我便就不同陛下客气了!”
说罢一踢马肚,一溜烟地蹿了出去,去追前面围攻野猪的章珞杨霁等人。
章珞年轻气盛,不懂遮掩锋芒,一个纵身边将长戈刺进那牲畜面门正当中。杨霁也不是个计较的,笑着甘拜下风。
章珞得意洋洋,喊着:“陛下呢,陛下可见我捕的这野猪了?这可真不小,劲也大,差点就让它跑脱了。”
“陛下还在后头。”章道娘答他。
“那我去给陛下看看去,今日围猎,我必是第一。”
章珞当即回身找章珩去了。
章道娘同杨霁一道在后面慢慢地走,忽然问:“其实陛下今日兴致并不高?”
虽是问句,可语气却十分笃定。章道娘的蕙质兰心,杨霁自小便同她打过几次交道,因而他是清楚的。
“或许是昨日晚间陛下没有休息好。”
章道娘只笑:“你惯是会说话的。是为着立后的事?我那皇叔急得什么是的,硬要将章蕴之往陛下跟前凑,这不,陛下被逼烦了。”
齐王一家子说话都直,今日还真让章道娘说中了,不过只说对了一半。
章珩同意来,估摸着一大半是为了见那位尚不为人知的皇后。邀请诸位女公子,也只是想借机邀冯邑淮过来罢了。
可惜冯邑淮人是来了,却一直远远候着,有意躲开章珩。
果不其然,章珩的马才没入山林,那边就有人传报说冯邑淮进场了。
章珩当即斥道:“腿长在她身上,来便来了,这点小事也用得着同朕禀报吗?”
凶得来人摸不着头脑,分明是皇帝自个儿命他们底下的人留意着,只好求救似的看向杨霁。
杨霁一看章珩的脸色沉得仿佛在水里浸着,赶紧给属下使了个眼色,属下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下去。
这事是绝密,皇帝没叫人知道,杨霁自然不会同章道娘说实话,就此便转了话题。
“翁主怎么不和陛下一道?”
“我都说了,陛下兴致不高,再说,那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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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如狼似虎地围着,我何必自找没趣。我捕获的猎物多,章蕴之简直要把我瞪个骷髅出来,我真是不知道她在嫉妒些什么,她蠢,燕王也蠢,皇后之位怎么可能会是藩王之女。”
杨霁默默道:“齐王不是也对翁主寄予厚望吗?”
章道娘侧头笑眯眯地看他,“我父王曾说要将我许给天底下最好的儿郎,大抵他老人家瞧来瞧去,觉得谁也越不过陛下去。”
“那你的意思呢?”
章道娘闲闲地理了理胯下骏马的鬃毛。
“我能有什么意思。你知道的,我一向听陛下的。”
说话间,二人正与章珩等打了个照面,章珩众人就此歇息,因而大家都停了下来。
章珞第一个生了火,扒了几只兔子说要烤来吃。
章道娘叉着腰道:“章珞你又胡来,捕了多少东西了?这个魁首你究竟能不能拿到?”
章珞站起来四处观望了一番,得意洋洋地说:“宛陵是水乡,姑娘生得水灵,我看那些个公子们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陛下又让着我,我自然能赢”
“朕看未必,丹阳郡丞翁嘉言先前也帮冯骞处置过军务,你且去看他。”
章珩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章珞没听过此人名讳,忽然听皇兄提了一嘴,不由得来了兴趣。
“能让皇兄留心的人,自是有些本事。是谁,快上前来让本世子瞧瞧?”
翁嘉言本是不想来杭山的,只是猜,上次太守宴会冯邑淮在,这次围猎她一定也回来。
她太过不对劲,哪怕只是听外人转述的只言片语他就恨得百虫噬心般难受,如果他在,翁嘉言想,他一定舍不得让任何人折辱她。
不料天子亲点了他要他一道围猎,旁人只道翁嘉言当真合了机缘。
翁嘉言听到章珞唤他,便静静起身行礼。
“翁某不才,世子有何吩咐。”
章道娘奇怪道:“听闻皇兄前几日还亲自送他回府了?怎么坐得那么远,看起来也不是个圆滑机灵的。”
杨霁眼睛突突直跳,这对兄妹哪里知道,其中奥妙可不只是遇上一个刚正不折,不阿谀奉承的臣子那么简单。
章珩没说话,杨霁也就闭口不言。
章珞还在问:“你弓马如何?”
“不过是些应付功夫,不比世子英明神武。”
章珩淡淡笑了,“读书人的功夫可不在刀箭之上,章珞,你的弓只能射杀人于百丈之外,殊不知读书人的笔却能杀人于无形。”
章珞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突如起来的教训是什么意思。
又听章珩轻飘飘又补了一句,“朕看,豺狼虎豹都比不得翁郡丞。”
这话究竟是夸赞还是贬讽,连章道娘都糊涂了,她打量着翁嘉言,翁嘉言还是一副不惊不辱置身事外的模样。
今天的皇帝心情大概不爽利,章珞也有所察觉,挥挥手让翁嘉言退下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要命的是,一个暗卫在周围张望,正是先前通报的那个。
章珩手里正拿着一截干柴往火堆里添,余光瞥见那道探头探脑的人影,便将木柴一丢。
木柴重重砸进火堆中,险些掀翻架在火上烘烤的野兔,火星四下迸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