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珞吱哇乱叫：“哎呀，我的兔子！”
章道娘恨铁不成钢，在他背后锤了一下，恶狠狠地道：“闭嘴！”
暗卫见状不敢再躲，快步上前回话。
“启禀陛下，冯家女公子陪燕王射箭，玩了一回牡丹之戏……”
暗卫边说边抬头看章珩，章珩咬牙：“你大胆说。”
暗卫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说了，章珩的脸越来越黑，旁人觑着这脸色，是大气也不敢喘，只剩下秋风掠过高树的声响。
章珩抬手，他那匹颇通人性的汗血宝马立刻踱到他身边。他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顺着大道绝尘飞奔而去。
身后羽林卫不敢有片刻耽搁，紧随着疾驰而去。一时之间，数十匹战马擂地，扬起滚滚黄土，转瞬便将一行人的身影吞没。
章蕴之等人还不明所以地留在原地。
杨霁朝着众人拱手，道：“陛下有急务，还请诸位自便，不必等候。”
翁嘉言将暗卫的话听得真切，见冯邑淮身陷险境，也顾不得许多，扬鞭催马急追而去。
荀娆光看见这一幕甚是得意。
她就知道，冯家现在属于皇帝重点防范对象，皇帝城府这么深，连冯骞都栽在他手上，怎么可能会容许冯邑淮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搭上燕王这条线。
章蕴之知道自己父王的脾性，咬牙道：“真是个狐媚子，那日宴会我就瞧着不对劲。”
荀娆光捂着嘴轻笑：“翁主别生气，事情都闹到陛下跟前了，您瞧陛下生气的样子，定不会轻饶了她。”
章道娘微微地笑。
方才暗卫来报，听着像是冯氏女在燕王跟前献媚邀宠，可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冯邑淮如何如何，而不是燕王如何如何，小小的差别却能看出许多玄妙来。
再联想起那日章珩听见琴音时同样阴沉的脸，一切似乎都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冯邑淮，怕是入了章珩的眼。
皇帝不在，那些如花似玉的美眷们大都吵嚷着没意思，章道娘一锤定音，道：“天色也不早了，既如此，女公子们便随我一同回去罢。”
那边冯邑淮才将酒吐了个干净，正难受着，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嘈杂。
冯邑淮下意识地拉着兰珠到树后躲一躲，却已是来不及了。
“才在燕王面前大出风头，怎么又独自跑到这寂寥无人的地方来了？冯邑淮，你躲什么躲？”
这声音，冯邑淮当真再熟悉不过。
荀娆光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一旁还有章蕴之，章道娘，并其他几家与她亲厚的女公子。
章珩快马，走的是大道，暗卫去回禀时，冯邑淮尚在大帐前，章珩等人自往那处去了，其他女眷则走走停停，从小道这边过来，反被她们撞见了冯邑淮。
冯邑淮身心俱疲，不想做无谓纠缠，语调淡得近乎漠然。
“不劳女公子挂心。”
“不劳我挂怀？”荀娆光掩唇轻笑，话里句句带刺，“也是，你现在自有燕王为你撑腰，牡丹虽好，到底不如金菊新鲜，燕王殿下必定愿意采撷。”
荀娆光回想起天子震怒的样子，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感，难免放浪形骸。
她顶恨冯邑淮这副模样，仿佛不管她做什么，冯邑淮都毫不在意，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
可现在，她冯邑淮有什么好骄傲的。
冯家凋零，人人避之如蛇蝎，翁嘉言再仰慕她，也不可能不顾及家族。
章蕴之站在一旁，神色倨傲，“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我燕王府。”
有章蕴撑腰，荀娆光越发肆无忌惮：“翁主说得是，只是她现在狗急跳墙，可不就想依傍上别人么？不是燕王，或许便是张三，又或者是李四……”
兰珠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挺身挡在冯邑淮身前：“好歹诸位也是四书五经教出来的高门贵女，怎可这样、这样、一派胡言污言秽语！”
另一个女郎大声斥责道：“你算什么东西！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再者说，你家女公子自身都不干不净，还管别人怎么说？”
兰珠气得要哭出来，冯邑淮拉着她，低低道：“兰珠。”
兰珠能感觉到冯邑淮的手，比冬月的冰棱还要冰，没有丝毫温度，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家女郎何曾被人这样羞辱过，长这般大，她从来都与人为善，便是对待下人，也从不疾言厉色。
连那些因冯氏父子与冯家结怨的人，也鲜少说过冯邑淮半个不字，兰珠不明白，为什么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
从前高洁如天上月，现在却要委曲求全。从前佳偶天成的，现在却两两相离，甚至还要委身给燕王那个大混蛋。
荀娆光仍不肯放过冯邑淮，上前一步抓住冯邑淮的手。
荀娆光恨不得把这冰肌玉骨捏碎，冯邑淮本就酒醉，被带荀娆光带得一踉跄。
风胡乱地在她脸上拍着，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漉漉的触感。
看见她的眼泪，荀娆光更是畅快得意。
“冯邑淮，你现在一定恨透我了吧，你也该尝尝我往日那种抓心挠肝的滋味，恨不得扑上来撕烂你的嘴，把你跺进泥里搅碎！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已经通通化作乌有了，你知道么，方才我听说你，就像一条狗一样，对着燕王摇尾献媚，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你的算盘打空了，你大抵没见到陛下听说时，那震怒的样子。”
听见“陛下”二字，没由来的愤恨和丝丝委屈从冯邑淮混沌的大脑中凌冽地破开。
荀娆光说陛下震怒。
可她真的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也不是天生就会勾引人的招数，到底是哪里，又让他不满意。
荀娆光还自顾自地说着，感觉自己前半生所有莫须有的屈辱都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还有翁嘉言，你都没看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曾经爱的，竟然是如此一个人尽可夫的浪□□人！”
翁嘉言。
章道娘再度听见这个名字，更加笃定了自己内心的猜想。难怪之前皇兄会一反常态，亲点了翁嘉言出来。
原来是因为，翁嘉言与冯邑淮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章道娘终于忍不住呵斥：“荀娆光！够了！”
荀娆光连忙松开冯邑淮的手，神色慌乱：“翁主，我只是——”
却听见身后幽幽的，柔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荀娆光，我可怜你。”
荀娆光怔住了，不可置信地回头。
“什么？”
冯邑淮抬手，将眼角不受控制漫上来的湿意擦去。眼泪是冷的，她的面颊却像熔炉一样滚烫，冰火交织。
她静静地，更坚定地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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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怜你。”
荀娆光张了张嘴，仿佛失去了思索的能力。
而今她冯邑淮如此落魄，而她荀娆光风头正盛。冯邑淮已经失去了曾令她羡慕不已的家世与声名，她以为她可以将她踩在脚下，可是这个女人却带着不屑，一字一句地说，她可怜你。
“荀娆光，你从来都没有高看过自己。你的欢喜，你的怨恨，全部依附旁人而生。你的才情样貌，从未有一日因它自身而鲜活，你单薄的快乐，需要依附我的痛苦而生。从前种种，谄媚也好，下贱也罢，都是为了我的族人能有一丝立足之地。我冯邑淮，今日是落魄不堪，可你荀娆光，从未有一日风光过。”
冯邑淮的话字字掷地有声，越来越清晰，砸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房都悄然振动。
眼前的这个女人，步态虚浮，病容尤盛，可她就这样立在风中，你觉得她恐怕随时会随风而去，可她仍在这里，仰着头。
章蕴之见荀娆光落了下风，冷冷道：“还站在那里丢人现眼做什么！快给我回来！”
荀娆光又羞又愤，眼眶通红，只能忍气吞声地退后。
章道娘驱马靠近，向冯邑淮递过来一方洁净的素帕，安慰道：“她们的话，你别放心上。”
冯邑淮抬眼，马上的人衣着华贵但低调，身上自有一股天之骄女的矜持，还有同她这般年纪相符的娇憨。
“你面色瞧着古怪，太阳已经下山，你也不要多作停留，快快回营吧，也许，有人在找你。”
冯邑淮朝她颔首致谢，章道娘也不再停留，吃了瘪的众人也跟着去了。
有人找她？也许是燕王。她出来快有一个时辰了，燕王的确该等着急了。
冯邑淮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晕眩感并没有随着她的呕吐而减轻。
她微微喘着气，想压下胸口的燥热，“兰珠，你带我去燕王帐内。”
兰珠虽心有不甘，但是冯邑淮打定主意的事，又不是她能改变的。冯邑淮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主仆二人走得很艰难，才走出一步，就听一旁传来一声——
“站住。”
密密匝匝的一丛灌木后，不知何时竟站了四五个人。
为首的那个龙章凤姿，风神冠玉，自眉骨而下，至足履，无一处不在彰显天威森森。
兰珠想扯着自家女郎跪下面圣，冯邑淮用一双凤目静静地望着他。
“陛下还是这么爱听墙角。”
她自以为说得很清楚，其实已半昏半醒，声音细碎呢喃，连兰珠都险些没听清，章珩却一字不落。
“朕若不听，怎知你擅作主张，瞒了朕这么大的事。”
他的确不够了解她，若了解，七日前太守宴上就不会觉察不出不对劲。
章珩以为，那就是她原本的模样，顾盼烨然姿色冠代，他上一回气，是气她敬他畏她，在他面前戴着厚重的面具。
直到暗卫来报说冯邑淮是如何如何，对着燕王献媚邀宠，直到他匆匆找来，听见旁人如何毁她侮她，直到她要侍女送她去燕王的王帐。
死水一澜，忽然起了些波折，旋即就是铺天盖地地怒火，从四肢百骸窜到发顶。
“朕何时说过，让你接近燕王。”
“你”之一字咬得很重，仿佛要硬生生将这个字吞下去。
靳腾在边上心惊肉跳，杨霁也没有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