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冯邑淮秾丽明艳,静谧的湖蓝色曲裾勾出匀亭的骨肉,增一分而多,减一分则缺,三千鸦发光可鉴人,皮肤淡如白雪,压得在座贵女尽失颜色。
燕王看见那一张绝色面容,身子不自觉微微坐直,眼底生出几分兴味。
荀兆麟附耳,“回燕王,此乃冯谊之女。”
燕王似笑非笑:“早就听闻此女伶牙俐齿,叫崔汴都讨不到便宜,原来就是她。”
“就是那人的姊妹?”章蕴之问了一句。她更关心冯家先前那个未过大礼的皇后,早在今日宴席前就着人指给她瞧过,她当时还心有不屑。
所谓宛陵第一姝也不过如此,不比望都美人如云。没想到,真论样貌,跟前这个才是顶顶出色的。
荀娆光还陷在震惊中,才回过神,赶紧答道:“正是。”
她沉沉地盯着来人,“冯邑淮,我叫的,可不是你。”
冯邑淮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调慵懒从容:“哦?许是邑淮坐得太远听错了。方才女公子唤的,不是最善抚琴之人么。秉蓁的琴艺多由我点拨。既然要为燕王、王女献艺,理当由我来更为妥当。”
旋即话锋一转,“但,如果女公子并非想让燕王与王女听琴,而是想故意予我妹妹难堪,我再唤她上来便是。”
荀娆光被这么一架,面上顿时青了,慌忙朝着燕王同章蕴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蕴之莫名不喜太聪明的女人,尤其是漂亮的聪明女人,加上又和冯秉蓁有关,便颐指气使地打断二人:“既然要献艺,那便去吧。”
她指的正是琴师邹茴的位置,伎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勋贵人家召他们这些奴籍贱籍的伎人来奏乐助兴是常事,席上也常有高门大户的女郎或是惊才绝艳的公子要演奏的,他们便要照着规矩撤下,连带着琴、琵琶这些乐器也要另启一套,以彰显上下有别。便要合奏,也要换家世清白的家姬出来,总之,让清白女郎与他们合坐一处是从没出现过的情况。
这是明摆的羞辱。
冯秉蓁按捺不住,上前道:“还是我来弹奏吧。”
荀娆光立刻出言讥讽:“你阿姊尚且未开口,哪里轮得到你出头。往日你父亲风光的时候,也不见你这般急着讨好。”
冯秉蓁面颊涨得通红,窘迫地立在原地。
冯邑淮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轻声道:“秉蓁,你先回去。”
冯秉蓁低着头退了回去。
冯邑淮笑意盈盈地望向燕王:“燕王今日驾临,愿赏光听邑淮弹一曲,邑淮便听燕王示下,燕王要听什么,邑淮便弹什么。”
这话当中的投诚意味很明了,荀娆光嗤笑一番,她算是看明白了,冯家黔驴技穷,是想攀上燕王这棵大树了。
燕王只笑:“高山流水听不懂,美人配琴却看得明白。女公子自便吧。”
他当然知道冯邑淮是什么意思,只是眼下冯家身份尴尬,他虽心旌荡漾,也不得不顾及不良影响,免得惹得一身骚。
冯邑淮敛衣,在琴案前坐定。
第一个音便颤颤巍巍地在万众期待中落下。
她指尖一拨,琴弦便活了似的,追逐着她的芊芊玉指,琴音袅袅,似江畔垂柳,缠绵悱恻,生了风一般徐徐地探入人心间,叫人忘了烦忧,只记得琴音里的波涛与晚风中的莺啼。
随着她渐沉的手腕,指法陡然转急,弦上竟隐隐生出金戈之意,再不见寻常闺秀的宛转秀致,其音翏翏然,如金石相扣,鸾凤和鸣。
太守府也算几进几出,门廊迂回,假山相叠,琳琅乐声却散得很远。
院外,一行人正朝廊下走来。
“这琴音当真不赖,冯骞老儿将这府邸砌得富丽堂皇,连乐人都养得最好的一批,生活如此滋润,难怪他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齐王世子章珞同章珩隔不了几岁,与章珩一贯亲厚,才从涟亭收兵回来,听完这一阵琴音,不免啧啧称奇。
身旁章道娘笑话他:“你一向舞枪弄棒,能分出什么好赖来?”
章珞知道妹妹在呛自己,嚷嚷起来:“难道不是吗?你让陛下评评,这琴弹的,是不是连宫里的乐师也比不过?”
章珩站在阴影之中住了脚。前方点着灯,清清楚楚地映照出里头的情形。
冯邑淮正按住琴弦收了最后一个音,灯火摇曳下,她薄薄的脊背挺得笔直,手臂舒展如鹤。
章道娘尚未收住话头,笑嘻嘻道:“人常说,字如其人,其实琴棋书画,每一样都看得出主人的为人处世。这乐人的确有功底,柔而不媚,舒缓坚韧,母妃素来爱琴,到时我将她讨了来献给母妃。”
“琴如其人……”章珩揣度着琴音,压制着晦暗不明的心绪,慢慢道:“只怕弹琴者并非乐人,道娘要失望了。”
满室悄然,冯邑淮淡淡起身行了一礼,这才将众人拉回现实。
“献丑了。”
燕王带头抚掌,笑声朗朗:“好!好!好!冯谊,你养了个好女儿。”
冯谊满脸忧色,强撑着同燕王客套。
章珞见章珩不动,不免要凑上前望上一望。
“还说什么献丑了,依我看,琴声不丑,样貌更不丑。”
的确,这琴声像她,绝逸出尘,遗世独立,可在宴会之上大出风头却半分不像她的做派。
章珩很早就见识过她的姿容,可那双眼睛里总藏着倔强,何曾有过今日这般大放光彩的时刻。
她不是,为他而妆,为他而作。
章道娘不知章珩心中所想,听了章珞的话啐了他一口,却也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偏头问一旁侍候的靳腾。
“这是哪家的女公子?”
靳腾答:“这是冯家大房的女公子,名唤冯邑淮。”
章道娘心直口快:“她竟还敢来赴宴?那些人口蜜腹剑,最会落井下石了,只怕要给她不少难堪。”
冯邑淮正要落座,夜风徐徐,穿堂而过,吹乱她额前一缕头发,她下意识抬手去拢,却蓦然定住。
一种近乎本能的寒意攀上她的背脊。
她抬眼望向廊外,直直地撞进那道目光里。短短一瞬,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对峙。
冯邑淮敏锐地觉察到了章珩的不悦。他还在观察她,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她在他面前杀死的那头雪豹。
隐忍,蛰伏。这是她钦佩的品质,也带给她无限压力。
冯邑淮率先错开目光,垂首行礼:“拜见陛下。”
章珩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顿时引起不小骚动。
荀兆麟疾步奔下来跪迎,其他人也依礼,窸窸窣窣跪了一大片。
“臣不知陛下驾临,未能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章珩摆了摆手,算叫起。
“是朕叫他们不必通传,怪不到你们身上。朕听闻皇叔也在此,还有许多仕人门吏,如此宾主尽欢的场面,朕怎能不来。”
章珩不是耽溺宴饮的人,他能来,无非是想瞧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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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到底在拉拢哪些人。
章珩淡漠地路过一众环肥燕瘦的女眷,那抹湖蓝色的身影依旧牢牢地占据着他的余光。
章珩见识过冯邑淮的谋略,她的气度,她的倔强,她的敌意,她的臣服,她的脆弱,从某时某分某刻起,她就不再只是一个可以轻描淡写泯然众人的影子。
湖蓝色,大泽的一碧万顷。神秘,安静。
燕王道:“还是荀太守面子大,能引来陛下,太守府内粗茶淡饭,不见得符合陛下口味,不如改日臣让蕴之做几样望都的菜色送去行台?”
章蕴之私下如何爱慕皇帝表哥,章珩真来了,她却不敢放肆。
章珩的个性她是清楚的,安分守己的时候章珩待她不算太差,可一旦逾越了规矩,便要承受相应的后果。
章蕴之并不知道他的惩罚会是什么,因为她从不敢踏过这雷池半步。
都说陷入情爱的女儿家心思敏感,章蕴之能感受到章珩如常面色下的疏离冰冷,燕王却未必肯当真。
燕王心里,章珩依旧一个乳臭未干、承仰他人鼻息多年的半大小子。
听父王这样说,章蕴之心里期期艾艾又燃起些许期待:“从前太后还在宫中时,教蕴之做过一样百花酥,明日蕴之去行台,做给陛下尝尝?”
章道娘姐弟二人知道章蕴之的心思,互相挤挤眼。
章珩淡淡道:“行台内有宫人,不劳烦表妹了。”
章蕴之不是第一次吃瘪,只好讪讪地退到一旁去了。
今日来的人不算少,虽是借荀兆麟的由头,但众人皆知背后是燕王,有心与燕王走动的人差不多尽在此处。
章珩逡巡一遍,确定没有看见翁嘉言,翁信也不在,翁家的确是抱定了明哲保身的心思。
他一来,宴席氛围更显紧张,章珩本也不喜欢热闹,便散了宾客。
花厅内,章珩饮酒道行很深,燕王喝得醉醺醺了,章珩的眼睛还清亮无比。
人醉了,心底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也翻滚上来。
燕王终于忍不住道:“陛下在江淮力挽狂澜,如今大局已定,不知陛下打算何日返京?”
“快了。”
燕王没听出皇帝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不依不饶:“虽然冯骞已然伏法,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淮有四郡八县,冯骞在此盘踞十数年,陛下不得不防啊!”
镶了宝石的酒樽在章珩掌间悠悠地转,“依皇叔之见,该当如何?”
“依臣看,不妨增设督军一职,着一可靠人选,将江淮的兵权与赋税看管起来,直至全然摸清江淮底细,再逐步放权。”
“这个督军,皇叔可有人选?”
章珩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燕王顿时红光满面,噌地站了起来。
“陛下,督军自然不能从江淮人士中提拔,再者,江淮如此丰腴,落在外姓之人手上,保不齐又生异心。如若陛下暂无头绪,不如让齐王或者臣暂代此职。”
荀兆麟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起初他还以为燕王与他走动是想疏通在江淮的关系,届时荀兆麟好捞些油水给燕王府,现在看来,燕王怕是早就想把他踢开,伺机将江淮整个吞下。
章珞冷笑,他父王并无野心,只想守着封地屯兵过日子,章珞眼不盲心不瞎,不愿给燕王当筏子。
“此前陛下传旨讨贼,皇叔的部将拖拖沓沓,迟迟没有与我会合,如果不是陛下命段将军率军支援,恐怕今日章珞已成刀下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