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门之臣 > 9. 刁难
    从前争过闹过,但毕竟是自己亲眼看顾着长大的妹妹,也曾有过一起逛灯会,一起吃饴糖的时候,冯邑淮做不到置之不理。

    她抬手帮冯秉蓁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入秋连着下好一阵雨,好不容易瞧见点太阳影子,就好好收拾收拾,到时候陪阿姊去外面转转。”

    “阿姊,我怕,我怕看见那些人,那些曾经被我踩在脚底下的人……他们心里肯定得意极了,就等着看我笑话呢……”

    冯邑淮当然知道荀兆麟现在递拜帖过来邀请他们赴宴是什么意思。

    江淮刚刚历经兵戈,荀兆麟要站稳脚跟,就必须攀附皇权,而燕王滞留在宛陵,正想要借士族宴席收拢人心。

    多方心思搅合到一处,一场盛大的宴会便在太守府紧锣密地鼓筹办起来。

    冯邑淮目光一凛,声音却还柔柔的。

    “你不去,那些人便不会笑话你么?他们只会更畅快地想象你如今是怎样狼狈的景象。冯氏上下都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你既然还活着,就要活出人样来,不要自轻自贱,更别让别人通过践踏你的尊严而快活。”

    冯秉蓁哽咽着,轻轻点了点头。

    “阿姊会保护你的。”

    冯秉蓁心思浅,藏不住事,若是送入燕王府,非但做不成棋子,反而可能误事,最后反过来拖累整个冯家。

    ——那么,只能由她自己来了。

    左不过她如今,已是孑然一身。

    何氏带着兰珠、素兰一道为姊妹两梳妆。

    铜镜光滑可鉴,照出的人恍如神仙妃子一般,细细的眉恰如池边烟柳,眼底汪着一汪大泽春水,不胜哀愁,也不胜缱绻。

    何氏望着镜中盛妆的女郎,心底一声叹息。

    “这又是何苦。家道零落之际,女儿姿容太过出挑,往往不是福分。”

    何氏从前也是大家大户里伺候过的,见惯了宠辱盛衰,也知道冯邑淮惯是个有主意的,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利用此等姿容了。

    冯邑淮拍了拍何氏的手背,轻声道:“傅母,我已有许久未曾这样妆扮了。”

    “是,和你母亲当年一样,美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提到她母亲,又是一个红颜薄命的苦主,何氏不免垂泪,兰珠却还一派天真。

    “如今不过草草作饰,还不知女郎作新嫁娘时又是何等绝色呢!”

    屋里人瞬间静默下来——本来过了年,冯邑淮就要与翁嘉言礼成,做他的新妇了。

    兰珠意识到失言,嗫嚅道:“对不起,女郎我……”

    冯邑淮却还神色如常,仔细地往自己嘴上补了一层胭脂方道:“无妨。收拾妥当便动身吧。”

    冯谊与冯由舜早在院外等候。

    经历过这场大变,一向不问庶务、只好黄老之道的冯谊也不得不左右逢迎。

    一旁的冯由舜今日也穿得格外挺括,见姊姊们出来,眼睛不由一亮。

    冯邑淮拍了拍他的肩,将他当成大人一般郑重嘱咐:

    “由舜,今日席上,不管是嘲讽还是轻慢,都不必做无谓的争执,但也要把头堂堂正正地抬起,直到吗?”

    少年郑重地点头:“阿姊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一行人这才登上马车,向着太守府行去。

    二千石大员,可享朱漆仪门,厚重柏木拼合而成的大门居中嵌有一对青铜鎏金兽首门环,檐下彩绘彩雕,衬着六边方柱的团寿门簪,太守府还与从前冯骞在时一般无二,门前迎来送往,家仆一边高声通传着主家名讳,一边将人往内迎。

    冯家的马车不打眼,几人刚落定,便听见一阵气焰嚣张的开道声传来。

    “燕王到——”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齐齐敛了声,退向道旁。

    车轮声由远及近,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纯黑,步伐整齐,马车也形制非凡,骖马所备靷环、輢饰、韅饰都镶了绿松石,车衡两端也有金泥填的飞腾螭龙。

    荀兆麟早有预料似的,带着家眷迎了出来,不待他上前,便有精干的藩王亲卫掠至车辕旁掀开车帘,燕王微微俯身,探出车厢。

    燕王年近五十,带着久居权位、不怒自威的冷硬,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

    燕王妃不得王宠,深居简出,燕王府上妻妾成群,只是燕王年纪越大,越在花天酒地之事上力不从心,吃了许多补药,身体发起福来。

    跟在他身侧下车的,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章蕴之,容貌明艳,神色带着几分天之骄女的骄矜。

    燕王快步将荀兆麟扶起,余光扫过众人,再未过多停留,径直向府内行去,荀兆麟连忙跟上。

    如今江淮之人,见识过天子雷霆手段之后,对天家总是俯首帖耳,不敢多语。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余下众人才才缓缓起身,悄悄交换神色。

    “从前就听闻荀兆麟与燕王有些往来,”冯谊在身侧低声道,“只是荀兆麟不是投了天子吗,怎么还不肯舍弃燕王这条船?”

    “墙头草一般的人物罢了,世上事,从来只有利益。”冯邑淮轻声回话。

    冯谊看着今日秾丽夺目的女儿,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携着她的手道:“小淮,冯家败落已成大势,祸及家人也情有可原,阿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可也不希望你做出委曲求全的事来,左右不过一死,一家人相守黄泉也胜过这般煎熬。”

    “父亲,此处不是说这些的地方。”冯邑淮轻轻挣开,目光扫过四周往来的仆役,压低声音提醒。

    冯谊知道她心重,只得随着众人一道进门去了。

    因是几家氏族大姓,来的人不多,因而并没有分席,只在后院内安了几扇屏风权作男女之别。

    荀兆麟不比冯骞粗人一个,将席面设置在后花园,天为幕布,花草同宾,间隔几步点着琉璃灯,灯影幽幽,流水缓缓,雅致非常。

    冯秉蓁却格外不安。

    毕竟见着好几位女郎都曾与她交恶,最当头一个便是荀娆光。

    且不论冯翀升曾为了区区舞姬就杀了荀娆光一个庶弟,单说冯秉蓁与荀娆光小女儿家扯头花争风头的小纠纷就可说上三天三夜。

    最严重的一次莫过于冯秉蓁当面讥讽荀娆光是痴心妄想的癞蛤蟆云云。

    那时节,偌大的宛陵城,没有哪个女郎不喜欢翁嘉言的,简直到了掷果盈车的地步。

    而荀娆光便倾慕翁嘉言。

    但凡翁嘉言出现,荀娆光总要往前凑一凑,时而是得了什么佳句要与翁公子讨教,时而又邀翁公子去上仙楼品什么望都来的春茗。

    往往这时冯邑淮总是笑着抽身而退,把地方让给他们二人,翁嘉言也真是客气地紧,不但要和和煦煦地婉拒荀娆光,还要分神留意冯邑淮的去向。

    乐得冯秉蓁前俯后仰,招来冯邑淮温柔的训诫:“秉蓁,怎可失礼偷听。”

    冯由舜对翁嘉言这个兄长一样的人物很是亲近,懵懵懂懂也知道或许这位兄长以后会变成他的姐夫,于是不由得捏紧拳头:“姊姊!我去把她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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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邑淮弯腰捏了捏他的鼻子:“不想走的人呀,旁人是怎么赶也赶不跑的。”

    仔细看,荀娆光的气韵身段确与冯邑淮有些许相似,荀娆光也偏爱些素色衣裳,佩玉钗,戴香囊,娥眉臻首,一段雪白的颈总仰得笔直。

    冯秉蓁再乖张单纯,也能瞧出来荀娆光这“秋水美人”的名号有八成是她自己刻意为之,东施效颦,不似邑淮阿姊般浑然天成。

    冯秉蓁心里这样想,嘴上也这样说,气得荀娆光一张漂亮的脸蛋青一阵白一阵。

    其实冯秉蓁也未必是为冯邑淮出气,她只是见不惯荀娆光自命清高的模样,想要治她一治。

    情路受挫,又被冯秉蓁这么一刺,饶是如此荀娆光还维持着虚伪的体面,不肯白弃了冯家这棵大树。

    倒是冯邑淮,平白多了这个个敌人。两人都是聪明人,看破不说破罢了。

    然而时移世易,荀家的席面如今正炙手可热,连冯邑淮冯秉蓁这样的女眷都在内,很难说没有荀娆光的手笔。

    琴声夹杂着鼓乐悠扬,舞姬们穿红着绿,足上悬着金铃,踏着节拍自堂下蹁跹而入,阵阵香风掠过席前。

    都是起鹊楼的伎人。

    起鹊楼,的确是一个与冯家很有渊源的地方,冯秉蓁和楼里的倌人不清不楚,荀兆麟的那个庶子也是在那里死在冯翀升剑下,荀家要挑事实在有很多理由。

    荀兆麟是个有脑子的,顾着自己的仕途未必肯明着给她们难堪,可是荀娆光便说不准了。

    冯邑淮的目光围着堂中逡巡一圈,最后锁定在弹琴的伎人身上。

    “秉蓁,那人是你的旧识?”冯邑淮侧过头,小声询问。

    冯邑淮紧张地点点头。

    “可自从家中出事之后,我便与他断了来往。”

    冯邑淮的担心不无道理,不多时,上座的荀娆光便点了邹茴上前。满堂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独独冯邑淮,平静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荀娆光留意冯秉蓁那边的动静很久了,她们越是云淡风轻,荀娆光心中的恨与嫉妒就越发惊涛骇浪,一层一层撞击她,鼓动她。

    凭什么,还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模样,荀娆光期待的,是她们跌落泥潭的摇尾乞怜,这样她才好扬眉吐气一回。

    荀娆光挂上和煦的笑,指着台下诚惶诚恐立着的伎人邹茴:“这位是起鹊楼的琴师,传闻听他的一曲千金难买。更妙的是,他背后一直有位恩师照拂,常与他指点琴艺——今日还是托了燕王与王女的福,才有机会在此听闻。”

    冯秉蓁恨得牙痒痒,荀娆光所谓“知音”不是冯秉蓁又是谁?冯秉蓁是会弹琴,可说与邹茴探讨高山流水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要知道,冯秉蓁的琴技可谓疏松,底下知道内幕的人无不是眼观鼻鼻观心。

    燕王对于音乐的确小有研究,也乐意给荀娆光一个面子:“的确不错。”

    荀娆光趁机道:“其实今日,调教邹茴的那位贵人也在场,若是请她弹上一曲,岂不妙哉?”

    燕王道:“那便叫过来弹几曲听听。”

    荀娆光见燕王这呼奴唤俾的口吻,心中着实畅快。

    “此人便是冯家女公子,冯秉……”

    “蓁”字还未落音,遥远的席尾便跨出一道婀娜非常的人影来。

    “不就是弹琴么?女公子要听曲,早早点名便是,何苦拿燕王殿下做筏子?”

    说话的女子声音十分悦耳,言语也坦荡,反衬得荀娆光小人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