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邑淮劈手夺过信笺,匆匆展开。信上寥寥数行,写得却是惊心动魄。
冯谊临阵倒戈,背弃朝廷,已经投奔冯骞了,而翁嘉言因为在殿上顶风为冯谊担保,已被扣押在行台,现在都未归。
翁嘉言一定是疯了。
冯邑淮心如擂鼓,她拼命把心揪回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冯谊把一双儿女、数百口族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他身负招安重任,怎么可能抛下一切,转头投奔冯骞。
这必然是构陷。
她心中飞快过了一遍宛陵的各方势力。
首当其冲便是崔汴。
起兵谋反总要有一个好听的名号,譬如“清君侧,除小人”。当冯骞本身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小人时,这屎盆子便就扣在尚书令崔汴头上了。冯骞大手一挥,搜罗了崔汴诸多劣迹并公之于众,毕竟崔汴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仗着父亲是丞相崔于汴便作威作福,较之冯翀升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他比冯翀升聪明,冯翀升横行霸道远近闻名,崔汴至少面上是干干净净的。
现下崔汴那些破事烂事都一股脑被冯骞抖落了出来,崔汴自然恨冯家入骨,巴不得冯氏满门尽灭。
除了崔汴,还有燕王章起恭。
大泽将酃水一分为二,形成一个“人”形夹角,宛陵在南,冯骞逃窜的荆州涟亭是一个水运重镇,在西北,燕国正好处于东北夹角,距冯骞最近——也离宛陵最近。
最开始,章珩本欲令燕王与齐王世子一道半包围涟亭,然而燕王却打着护驾旗号慢悠悠带着四万人马来了宛陵——当然章珩清楚这位叔父心里打得什么算盘,提早命段白圭带着圣敕截走了三万人马,与冯谊一道绕道荆州城后。
趁乱谋反,燕王章起恭是没有这个胆子的,无非就是鹬蚌相争、坐享其成的故事听多了,想着来宛陵挣个勤王的名号,顺便心安理得地从皇帝侄儿手下要走江淮这块肥肉。
还有一件事也是最最打紧的,冯骞连宛陵本家都丢了,又有骁将齐王世子穷追不舍,只怕气数将尽,冯家那位被弃在城内、没祭宗庙未过大礼的皇后居然没听过什么身死魂消的消息。
不过不管怎么说,前几年因着皇后名头定了,皇帝亦借冯氏女未入主内宫之名缓了大选,掖庭里并不充实,各家王孙贵女也都歇了心思。
如今冯氏女早晚要成乱葬岗里一缕孤魂,章起恭这心里又闹腾了起来,此次来宛陵,他将几个王女都带在身边。
人人都在观望,唯有澄心台没什么动静,章起恭日日觐见,上赶着献殷勤,章珩无所可,亦无所不可,难保没有被逼急的可能。
若是冯谊通敌的罪名坐实,正好可以借此大肆清算,扫平江淮本土势力,方便他后续接管江淮。
就连现如今临时协理丹阳郡务的荀兆麟,也与冯骞有杀子之仇。
可这究竟是谁的构陷还是栽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会不会相信。
早在翁良质告诉冯邑淮前,冯谊反叛的消息就已经递到了章珩案上。
澄心台内,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章珩斜倚在半山椅上,单手支着下颌,似乎没有认真听下方群臣争辩,眼睛却清明幽冷。
“陛下,冯骞那老贼已经出逃,陛下还留着那些冯氏族人在城中,只是徒增忧患呐!不如就此斩草除根,以免夜长梦多!”
章珩语调又长又淡:“哦?”
底下那些个好不容易喘口气的江淮氏族又提心吊胆起来,生怕皇帝被燕王说动开始清算。
燕王不免又要说得再清楚些。
“臣启程前就在想,陛下饶他们性命,定是为增加筹码,陛下思虑周全固然是好,可眼下冯骞败势已定,众人皆在观望冯氏一门的结局,冯氏首鼠两端,若侥幸让他们逃走,可不给天下留下一个即便造反也未被重罪的印象?故而,臣恳请陛下从重从严,将冯氏一族处以极刑,暴尸城外,以儆效尤。”
崔汴闻言,立刻跳了出来:“启禀陛下,臣窃以为燕王所说句句在理,更何况冯谊已经反了,若不尽快处置冯氏,恐怕生变。”
一时间声音都倒向一片,原本请求从轻处罚的江淮本家在这种情形下也不敢吱声,纷纷看向为首的翁信。
翁信上次已经给足了冯邑淮面子,这次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蹚浑水了,索性盯着地面不去看他们。
直到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
“诸位大人凭什么认为,陛下会将天下兴废寄托在冯骞那一点单薄的人情上?又凭什么认为,陛下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敢纵容冯谊随军?”
翁信眼皮突突直跳,全然顾不上御前失仪,冲着翁嘉言急喝:“黄口小儿!你浑说些什么!”
说完慌忙向着上座拱手,“犬子涉世未深、见识浅薄,还请陛下恕罪。”
章珩抬眼,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你让他说。”
翁信还想告罪,却意外对上了章珩的目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上面坐的是一言定生死的天子,自己儿子的性命,不过就在帝王一念之间。
翁信张了张嘴,终究再不敢吐出一字。
翁嘉言趋步上前,从容道:“陛下神武之资,表里洞达,未臻万全,陛下不为焉。所以臣斗胆猜测,冯骞是陛下有意纵走,余下族人得以以一息尚存,是因为陛下想静观其变,查清所有同党,直到最后一网打尽。”
章珩终于抬起眼睛,好好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虽是跪着,翁嘉言的身姿却挺拔异常,像江淮随处可见的青竹。
“你就是翁嘉言?”章珩玩味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缓缓道:“继续说。”
翁嘉言的声音淙淙如山间小涧,高低错落而不疾不徐。
“如果陛下没有驾幸江淮,那么冯骞极有可能在江淮起事,江淮之地有酃水作为天然屏障,届时想要平叛,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不说,冯骞极有可能固守江淮占山为王,我大雍将失去对南方的控制。而唯有逼他草率出走,江淮群龙无首,又有天子坐镇,剩下的残部势力才能被迅速扼制,江淮才可以最快速度恢复安宁。至于冯家——”
“江淮并非人人都包藏祸心,冯骞能坐大,无非是因为江淮拜高踩低者众,审时度势者众,见风使舵者众。说来说去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继冯骞窜逃,天子亲临后,这些人绝不敢再有异心,而冯家,不缺聪明人——”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冯邑淮孤傲不折的影子,稳了稳心神,才继续说下去。
“她猜到了陛下愿意给予的这点生机,所以冯谊绝不会反。诸位大人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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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前线的事,只有段将军最为清楚,段将军这几日深入敌腹,暂时与我们断联,与其草率定了冯谊的罪,不如先等段将军消息,再处置此事。”
崔汴步步紧逼,丝毫不愿松口。
“袁廷尉早已审过那几个跟在冯谊身边的探子,还有冯谊向冯骞投诚的书信,难不成这种事还能有假?”
翁嘉言反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徐徐道:“如若某没有记错,冯骞在荆州大骂崔大人是千古佞臣之时也是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图文并茂,难不成崔大人就真如冯骞所说,是仗势欺人、搜刮民脂、欺君罔上、无恶不作之人了?”
这句话冲击力极强,崔汴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幸得身旁燕王伸手将他扶住。
翁嘉言伏在地上深叩首——
“如果陛下赶尽杀绝以至民心动荡,冯氏爪牙难免会战战兢兢,保不齐会与冯骞里应外合,来个鱼死网破。所以,臣恳请陛下三思!”
大殿里静悄悄,翁信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音,冷汗顺着下颌大滴大滴地掉。
良久,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笑,翁信偷偷窥探章珩的脸色,就如同隔着大泽的雾去窥探隐秘磅礴的高山。
章珩起身,缓步走下玉阶,踱到翁嘉言身前。
翁嘉言自始至终都以极度谦逊的姿态俯身垂眸,和那个女人简直如出一辙,坚韧温良,寸步不让。
“让冯氏爪牙战战兢兢?翁郡丞,你不也是冯氏爪牙么?”
翁信近乎绝望地闭上眼睛,自己这个儿子,到了这般生死关头,依旧不愿撇清与冯家的干系。
翁嘉言深知以卵击石的道理,只是皇帝的口吻带着一丝戏谑,像是在好奇他会怎么答,而不在于这个问题本身。
翁嘉言垂下眼帘,静静道:“先为天子臣。”
他很清楚,皇帝只是要他表忠心——待过了这个风口,把冯邑淮从货船上转移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皇帝满意与否,谁都不知道,最后群臣都被章珩遣散了,章珩只留下了翁嘉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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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陵城此刻落起了濛濛细雨。
这是秋天的第一场雨,大有绵绵无尽、不死不休的意味,将整座城浸泡在湿冷之中。
眼下冯邑淮还是戴罪之身,无诏不得入行台,她并没有直达天听的门路。
可她总心存一丝幻想。
只要能够见到章珩。
她很清楚,章珩对冯氏的纵容绝不是来自她此前几句薄如纸张的话,一定是自己所说,有那么几分与他原有的计划契合。
章珩留着冯家还有用。
冯家是一颗大树,扎根江淮十余年,一旦连根拔起,谁来填这个弥天大坑?
燕王本该同齐王世子一道共同迎贼,如今却同闻着油腥味的秃鹫一样盘旋在宛陵,不就是等着江淮这块肥肉掉进他嘴里么?
皇帝好不容易才将江淮划到自己势力范围下,他真的会容忍燕王再度将手伸向江淮么?
冯邑淮骑上快马,在雨幕之中疾驰,耳边风声呼啸,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二十天前,她从杭山行台连夜逃归宛陵的那个夜晚。
她想着,就是在行台下跪,也要跪到天子面前辩上一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