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都遮起袖子避雨,沿街一些小商贩或是收起了摊,或是撑起了雨布,人人奔忙,然而,长道闯入的两骑导骑却打破了这样的景象。
他们将马驰得飞快,沿路呵斥清道,沿途赶路的庶民、贩夫、小吏,无论贵贱,稍有迟疑,便会迎来厉声喝骂。
紧后是四匹黑马齐辔并驱拉的一架安车,左右数十名兵吏跑步随行,皆披甲带剑。
冯邑淮认出这是公卿才能乘坐的车马,她轻拉缰绳,将胯下骏马横栏在道上。
立刻有人斥责道:“贵人出行,还不速速回避!”
冯邑淮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有些差。
她本想着不管是遇到廷尉袁大人亦或是荀兆麟,求一个面圣的机会恐怕还有商量的余地,可偏偏,她遇到的,是崔汴。
不管来者是人是鬼,冯邑淮只能硬着头皮下马,先施了一礼。
冯骞一纸檄文昭告天下,让崔汴沦为朝中奸贼,州县市井之间多有议论,简直是他此生所受最大折辱。
眼下看到冯邑淮,崔汴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大胆罪女,你不在府中等候发落,竟敢私自出行!我看你是上赶着找死!”
这是出城往行台的路,看样子,冯邑淮十之八九是要求见天子,为她父亲诡辩。
若是让她见到陛下,谁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又会不会借御前再度牵扯出自己的罪状,往自己身上再泼脏水。
崔汴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他抬手示意,随行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冯邑淮死死按住,掼倒在泥泞中。
崔汴并未走下安车,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冯邑淮。
“就你?也想面君?”
冯邑淮满身泥水,狼狈不堪,却依旧昂着头:“我父亲是冤枉的。事情尚未盖棺定论,崔大人为何要阻我,还是大人别有所图,挟一己之私怨?”
崔汴冷笑:“妖女,巧逞口舌之幸!我食陛下厚禄,今日我便为陛下除奸祛惑,在此杀了你又有何妨?!”
他放下车帘,冷冷吐出命令。
“来人,即刻杖杀!”
甚至没有给她丝毫反应的余地。
这就是权力。
权力是酷冷的,毫不容情的,像铁山一样冰冷且无法撼动。
理智回笼,冯邑淮才看清,哪怕她在天子面前都尚存一丝自尊,那自尊也是天子的恩赐。
章珩给过她辩驳的尊严。
冯邑淮的双手被反绞着,眼睁睁看着侍从手里的棒槌迎面向自己击来。
她再没办法了,她绝望地闭上眼。阿爹,孩儿尽力了。
死亡近在迟尺。
然而铮得一声,一支青铜箭越过雨幕,牢牢钉进那侍从眉间,一股温热的血带着腥风急遽扑在她面上。
三色翟羽箭翎犹自微微震颤。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道旁围观百姓惊慌地四散避开。
一匹黑马冲破雨雾奔至近前,溅起大片泥水,在冯邑淮身前猛然收住。
有暗香幽幽浮动。
“崔汴,你好大的威风——”
崔汴大为光火,一掀车帘刚要大骂,对上骑马之人的那一刻却倏忽冻住。
他赶忙下马,扑通跪在雨地里、
“臣、臣参加陛下!”
霎时间如同风吹麦浪,随行掾吏与路边百姓,都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
只有冯邑淮还瘫坐在地,半边脸颊糊着雨水与血污,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
尽管她一再掩饰,可能是寒冷,也可能是后怕,或许脸上流淌,还有眼泪。
如果不是章珩这一箭,任由她再如何巧舌如簧终归是无用,失去地位声名,在崔汴这样冷酷无情的人面前,她就是大雨急流中的浮萍,无根可系,无枝可栖。
章珩并不急于说话,死寂之中,连柔如银线的雨丝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了。
越是这样崔汴越有些犹豫惊惶。
他常年在望都,最是知道天子个性冷淡,自己的父亲虽是丞相,又有帝师之名,尊荣富贵有,同天子的情分却不敢说有。
更何况,对于冯骞檄文里抖露的那些事,天子还未说降罪于他,可也不曾说宽宏他。
崔汴不得不开口了,“陛下”二字转圜许久,被章珩打断。
“朕何时说过,要冯邑淮死?今日崔大人在此升堂,欲了结冯女性命,又是断的哪桩案,依的哪条令?”
崔汴后背冷汗滚滚而下,没说过要她死,可是也没见有什么特殊优容让她活不是吗?所以他才这般鲁莽,眼下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臣、臣一时忧愤过盛,行事失了分寸,但臣一心想要为陛下分忧,恳请陛下恕罪!”
章珩话里有话,慢慢道:“到底是分忧还是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崔汴不敢再强辩,忙说:“是臣糊涂,臣自请罚俸三月。”
崔汴说得诚惶诚恐,章珩也只是点到即止,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章珩的目光复又落回冯邑淮身上。
她的眼睛很漂亮,但太桀骜不驯了些,章珩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知道,现在才发现,她只是没有向他低过头。
她觉得,便是向章珩低头也无用——可是不试一试,怎会知道没用。
章珩看着她一身狼狈,莫名有些不可言说的烦躁:“不是要见朕为你父申冤吗,跟朕到行台去。”
冯邑淮没想到转折来的这样快,立刻应了一声:“是,陛下。”
才立秋,衣物算不上厚实,被水一淋,倒有些难堪地贴在身上。
一件氅衣从马上抛落,稳稳盖在她的肩头,外头是金银丝线绣的回形龙纹,滚边锁着长寿流云纹样。
冯邑淮记得这件大氅,她被传到城墙上的那个黎明,它还穿在章珩身上。
天子的衣物大抵有宫人熏过,冯邑淮不爱熏香,却也不排斥这样的味道,至少这样的气息代表着她又有了余地。
章珩轻拉了下缰绳,□□良驹会意,打了个响鼻后便迈开步子,沉稳地自这片寂静的跪拜丛中缓缓行过。
直到此时,靳腾和杨霁才带着护卫匆匆赶到,可见方才,是章珩独身赶来救下冯邑淮的。
看这样子,皇帝是决定骑马回行台了,靳腾暗自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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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下着霏霏雨呢。
皇帝本是配了銮驾出行的——尽管今早殿上的气氛剑拔弩张,但章珩并没有为翁嘉言说那些话而大怒。
章珩早听说翁嘉言有些才干,是个可塑之才,只是屈居于冯骞淫威之下不愿施展,章珩有心提拔,把他留在行台又询问了关于江淮的局势,靳腾听着倒像是君臣尽欢的样子。
许是安抚翁家,皇帝命翁嘉言同乘,亲自送翁嘉言回府。
回去的路上,是看守冯宅的探子来报,说冯邑淮往行台方向去了,与崔汴遇到一处,章珩这才取了杨霁的马赶到。
骑马就骑马吧,左不过空着銮驾,众人在身后跟着就是,难就难在,皇帝竟然把氅衣扔给那女子了。
靳腾察言观色,连忙躬身请冯邑淮登上銮驾。
“女郎且在里头避避雨,有事吩咐咱家一声即可。”
冯邑淮心中五味杂陈,只虚坐在一侧。
她伸手理了理发簪,那是傅母陈氏予她的,此簪簪头及其锋利,且淬了毒,可用来防身。
她顺手摸到手上的玉镯,只恨自己平素未戴什么金银细软,簪子不能给人,只有母亲留下的这枚镯子水头足一些。
冯邑淮咬牙褪了下来,掀起帘子,把镯子递到随行的靳腾手中。
“仓促出门,没有别的东西。这是亡母留下的旧物,聊表一点谢意。虽说不甚贵重,好歹是亡母传家之物,十年以来,爱惜不尽,许还能给中常侍换几杯热酒吃吃。”
靳腾在掖庭独大,着实看不上这镯子,面上却笑吟吟,眼睛滴溜一转,纳进袖子里去了。
“女郎这是哪里话,不过陛下吩咐,老奴照办罢了。”
冯邑淮也笑:“说起来陛下不是在行台与诸大人议事么?听说还扣留了一位翁郡丞,怎生陛下又在城中来了?”
都是在前朝后宫摸爬滚打的人精,靳腾怎会不知道她这是在变着法打探翁嘉言。
话说起来,她与翁嘉言的关系,不仅他知道,皇帝也知道。
冯邑淮带人将聘礼退回,却被翁信拦在门外,意思是连这点瓜葛都不想与冯家有,数度出言羞辱,冯邑淮的弟弟冯由舜差点同翁家的人打起来,场面实在难看,这事还是靳腾当个乐子说与章珩的。
靳腾记得章珩当时问了一句:“他什么反应?”
靳腾回答说,翁信自是慷慨直言,既然已经投诚于陛下,便不会首鼠两端。
现在回想起来,章珩当时问的,许是冯邑淮的反应。
“回女郎的话,陛下对翁郡丞赞许有嘉,赐下许多赏赐,还亲自送翁郡丞回府了。”
“回府了?”冯邑淮紧紧攥着车帘的手不自觉松开,静静道:“陛下日理万机,还如此体恤臣下,当真是不世出的明主。”
靳腾含笑:“正是呢。说来也巧,陛下正要回行台,忽然听见前头起了喧哗,正好遇上女郎您了。”
岂一个“巧”字了得,冯邑淮笑笑不说话。
如今冯家人能出入自由,不过是章珩想看看还能不能牵扯出什么同党来。安插在冯宅的人知晓了她的动静,以为是奸细要浮出水面了,自然上赶着禀告章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