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想对江淮余党赶尽杀绝,毋空大位,以塞争权的道理,章珩比谁都明白。
本该是由天子主动施恩,放过江淮众子弟,以谋求江淮势力的平和倒戈,现在倒成了与天子博弈周旋来的结果。
没有哪一位掌权的君主,会乐见局面脱离自己的掌心,长出不受控制的枝节。
章珩气极,反倒缓缓笑出声,笑声听不出半分暖意。
“我倒不知,他冯谊有这样的魄力。”
他往下望去,视线牢牢锁定在一个纤弱勘折的身影上。
大雾迷蒙,冯邑淮又穿着素衣,在雾气中虚虚隐隐,唯有一张脸是看得清的,不抿而朱的唇,鸦黛细长的眉。
章珩其实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当时他登临大宝才四年,冯骞无不嚣张地要他在冯氏里挑一个皇后。
门庭之内立着那么多孩子,有些大有些小,高高低低,胆子大的甚至还直直地打量着御驾。
章珩一眼就看到了冯邑淮,她的眼睛落在别处,可章珩能很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出于对天子的畏惧,而是一种无谓。
她的确生得很美,也有一种更加突破美的灵气,掩藏在并不出众的服饰之下——而他,并不需要这样一位聪明会掩饰的、来自冯家的皇后,哪怕是逢场做戏,他也不愿埋下这样一层隐患。
所以那时章珩的目光很快落到她旁边那个更年少的女孩,也就是冯骞的女儿,跋扈直白,亦蠢得可怜。
“你说,会是她么?”章珩发问。
毕竟她是行台夜宴里唯一的变数,一个在他一念之差下逃走的唯一活物。
段白圭不知天子问的是谁,正踌躇着,章珩已迈向墙边。
“翁信!”
翁信被天子这一唤吓得一激灵,咬牙道:“臣在!”
“你口口声声说要尽快平乱,那朕问你,打算以何人为将,出征擒贼?”
江淮除却冯氏父子,无一杰出武将,这章珩是再清楚不过的,因而他本意不过想借机敲打敲打下面那些人,不料忽而扬起一道清越的女声。
冯邑淮奔波一夜,心绪高悬,此刻已接近身体极限,她不得不站起来,好令自己说得话更清楚些。
“陛下,臣女有一计——”
崔汴厉声道:“陛下身边英才济济,哪里轮得到你一介罪臣之女妄议军政!”
冯邑淮抬着头,目光直视高高的城楼,毫不退让。
“那敢问这位大人,除了日日谏言诛灭冯氏满门,可想出何等妙计,化解眼前江淮之困?”
崔汴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是章珩发话。
“你上来。”
靳腾总算看清了局势,陛下对冯家,有来有往,有话必听,怎么着也不像是要从重处罚的模样,尤其是当他下来引人,瞧见冯邑淮一张美则近妖的脸。
章珩年幼登基,后宫凋敝,一则是不想在根基不稳之时纵许朝堂势力介入掖庭,二来□□之事只得依赖像靳腾这样的阉人。
后宫一日无主,生杀大权可不都落在他这个中常侍手中。
可惜眼前这个,美则美矣,许会生出一段金屋藏娇的天家逸事,入主后宫是绝无可能了。
靳腾的态度傲慢十分,懒懒道:“女郎,请吧。”
翁嘉言担心地想要跟上,却被翁信死死按住。
霞光自东方显现,大雾也散了大半。冯邑淮未挽发,衣衫尚且沾着青砖上的湿泥。
崔汴见到她这般模样,又立刻出言讥讽:“乡野村妇!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高见!”
冯邑淮神色从容,并不动怒。
“高见算不上,就看陛下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在城墙这样长风浩荡的地方,天子独有的熏香被吹得很淡,她跪在地上,面前是天子织满华纹的大氅。
即便再冷的天,也没有她此刻心冷如冰,冯邑淮微微侧身,面向武将打扮的段白圭。
翁信先前同她分析过局势,因而她能猜出些人。
“臣女听闻,燕王的兵马不日即可抵达宛陵,不若让家父冯谊随同中郎将段白圭,率领这些兵马西渡酃水,迎战冯骞。”
“胡闹!”一旁的廷尉袁屏也忍不住斥道,“你莫要忘了你冯家可是罪臣。”
透过袁屏盛怒的身影,冯邑淮看向章珩,他幽黑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她,伏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天子的沉默,就是纵许。
“我知道大人的顾虑。不过还请大人放心,我父亲只是一介文人,不懂行兵打仗,因此一切军机大事,悉决于段将军。”
“我提此计,一来,父亲以冯骞手足的身份率兵平叛,可昭告叛军陛下之魄力,早已收治江淮,令叛军心知绝无与江淮里外联手反扑的可能,二来,两军对阵之时可令我父出阵招安,告诉冯骞麾下的江淮子弟,陛下仁义,只诛元恶,好令他们没有抄家灭门的后顾之忧,以此瓦解冯骞军心。”
城楼之上一片安静。
章珩的手修长如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氅衣一侧轻扣,拇指上的扳指泛着清幽深邃的光,冯骞也有一枚扳指,都说玉如其人,冯骞的黄翡扳指色辣形尖,远不及章珩这枚,如同在其中注入了一汪深渊之水——正所谓潜龙在渊。
他的确,被她说服了。
良久,章珩的声音缓缓落下。
“冯邑淮,朕给你这个机会。”
晨雾散尽,宛陵的天彻底亮了。
行台下战战兢兢的人群如蒙大赦般提着自己的脑袋散去,除了尚书令崔汴和荀兆麟暂理丹阳庶务、限制各郡县人员来往外,行台下,杭山中,一草一木皆如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种诡异的宁静持续了半个多月,章衡没有将冯邑淮等人下狱看押,也没有下令抄家,除了冯家几处宅院都有武冠绛勣的士兵看管外,连奴仆进出都一应如常。
冯邑淮将大半家仆放了出去,唯有几个忠心的执意要留下。
冯秉蓁上次诚惶诚恐地在澄心台偏殿冰冷的石板地上过了一夜,第二天近黄昏才被段白圭押送回府后,着实安分了好一段日子,可看见冯邑淮大肆遣散下人,府中风光一落千丈,积压已久的焦躁、恐惧、不甘,便再也压不住了。
冯邑淮身心俱疲,眉宇间掩不住倦意,却还是耐心答她。
“你的傅母虽已逃走,但不是还有一个小丫头素琴吗?往日我府里,也不过傅母、兰珠二人,这日子也是一样过的。”
“那怎么能一样!”冯秉蓁涨红了脸。
在她的认知里,她仍旧觉得冯骞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靠山。
她没见到澄心台里淋漓的景象,更无法体会到冯邑淮星夜奔波是何等的仓惶紧张。
那天城楼上的章衡是何等的阴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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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他散漫的语调是如何透着上位者生杀予夺的森然,自然也不为冯秉蓁所知。
她满心以为,皇帝留着他们的性命,就是想在冯骞反攻宛陵时候用来要挟冯骞。
那些残酷真相,冯邑淮都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父亲迟早会回来救我们的,父亲说过,那皇帝根本掀不起来什么风浪。”她越说越是亢奋,眼底竟生出几分期盼,“翁嘉言不是对你情意深重么?阿姊,你叫他出手,把我们都救出去,我们一同去荆州找父亲!”
一墙之隔便是皇帝的亲兵,眼下他们才是阶下囚砧上肉,冯秉蓁却丝毫不觉。
冯邑淮气得发抖,扬起手,狠狠打在冯秉蓁脸上。
冯秉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她温柔的阿姊,她谦逊的阿姊……
冯秉蓁哭了出来,更加不管不顾地喊:“你怕什么!皇帝窝囊了这么多年!”
冯邑淮心下一狠,又扬手再一巴掌甩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冯秉蓁!你可知道,你活下来了,也仅仅是你活下来了,你的兄弟、手足,一个个都已经死了个干净!包括你的母亲!”
冯秉蓁被打懵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方才那股嚣张气焰尽数消散,嘴里还喃喃道:“不会的,父亲会来救我的……他一定会来的……”
她本质不过是一个被冯骞捧在手心,又随意抛弃的棋子,金尊玉贵地养起来,根本看不清外面已然天翻地覆。
冯邑淮怒火散去,只剩下无尽疲惫。她转头吩咐一旁的何氏:“傅母,把她带回院中敷药,看好她,莫要再让她乱说话了。”
何氏连忙领着哭哭啼啼的冯秉蓁退下。
回廊一下子安静下来。
身侧,小小的冯由舜还站在原地,方才的冲突他全部看在眼里,少年还未长到两位姐姐肩头那般高,却已经懂得山雨欲来的沉重。
他恨冯骞,有时候甚至会恨自己不作为的父亲,更恨自己还小,只能躲在姊姊的羽翼之下。
“姊姊。”他小声唤了一句,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冯邑淮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蛋,强撑着挤出一点笑意。
“不关由舜的事,由舜现在只要管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长高。”
小男孩摇了摇头,倔强地抬眼望着她。
“姊姊,如果要杀头,我一定不会哭,不给你丢人。”
一句话刺得冯邑淮心口生疼,她张开双臂,将弟弟紧紧揽入怀中。
“不会走到那一步的。陛下给了父亲戴罪立功的机会,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
冯由舜将脸埋在姊姊肩头,闷闷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建功立业,庇护姊姊,庇护我们家。”
然而姐弟相拥的温存并没有持续多久。
兰珠神色惊惶地举着一封信笺一路小跑,脸色发白。
“女郎!出事了!外头已经传遍了——家主大人,反了!”
五雷轰顶般,冯邑淮趔趄了一下。自那一夜她上下奔走心力交瘁后着实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今又听到这个意外,冯邑淮只觉得全身血液近乎沸腾。
难道才搏来的生路,一瞬间就要化为泡影吗?
“消息从哪里来?”冯邑淮声音发颤。
“是翁女郎。”兰珠把信递上来,“还是老地方,东南角桂花树树根下,她悄悄送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