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将大地染成一片金色。薇卡缇在百无聊赖与隐隐担忧中,度过了来到此界的第一个下午。

    身侧,那些被人类视作“污染物”的变异植物正疯狂生长。在世界树本源的滋养下,它们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游离的“秽”与土壤里的养分,果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色,散发出一股甜腻气息。

    屋内飘出食物的焦香,打破了屋外的寂静。暮色四合时,院门被推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类走了进来。她虽满脸沧桑,肩头扛着的不知名长耳兽也已没了气息,但那股子精气神硬朗得很。

    饭桌旁围坐着六个人,灯火昏黄。那老人类被搀扶着坐下,众人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意,互相夹菜,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薇卡缇“望”着那片暖黄的光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她是高高在上的世界树,此刻却只能做一株沉默的旁观者。

    次日,天光还未完全撕开夜幕,薇卡缇便从沉睡中苏醒。空气中那股令树厌恶的污浊气息依旧存在,她下意识地沉入识海,确认自己的根茎未被侵蚀,才稍稍安心。

    薇卡缇心情不错,她轻轻舒展了一下根须尖尖,地面便传来了熟悉的震动——那个年轻人类又来了。

    薇卡缇瞬间绷紧叶片,做好了被“洪水”洗礼的心理准备。

    可这一次,那人类竟然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人类双眼放光,蹲在旁边的植物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叶子,仔细查看那些沉甸甸的果实。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一颗饱满的果实,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就在薇卡缇以为自己今天要被无视时,那人类的视线突然一转,直勾勾地落在了她身上,眼神亮得吓人。她凑了过来,嘴里吐出一串她听不懂的音节。

    “才一天,那些变异水稻就长这么大了?小白菜,你真争气!比那些五级的植物系异能者还要厉害!”

    话音刚落,她伸出食指,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嫩绿的子叶尖端。那动作很轻,指尖的薄茧刮过叶面,带来一阵细微的怪意。

    薇卡缇浑身一僵。

    这种触感太奇怪了,她从未被人类这样“宠溺”地对待过,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顺着叶脉爬满了全身,叶缘都不自觉卷了起来。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那个年轻人类似乎对她上了心,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巡视。她会在清晨过来,先看看旁边的庄稼,然后必定会蹲在她面前,用手指轻轻拨弄她的叶片,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虫害。施肥时,她会把肥料小心地撒在离她根茎稍远的地方。浇水时,更是用一个小小的水壶,一点点地将水浇在她的根部。

    在人类精心的照料下,薇卡缇能感觉到,自己……啊不,旁边庄稼上的果实正快速成长。

    夜晚,旁边植物的果实愈发饱满,眼看着快要成熟。

    但薇卡缇提不起兴致,来这里十多天了,变强和发展信徒都毫无进展。那个残疾人类从没有来过地里,虽然年轻人类每天会进来观察,但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让她无计可施。

    在她垂头丧气之时,突然感应到她周围那几棵快成熟的庄稼,正在往果实输送奇怪的有毒物质。

    “喂,你们在干什么?”薇卡缇不得不开口,用植物间特有的波动传递警告,“往果实里输送有毒物质?你们是想被人类砍了当柴烧吗?”

    周围的变异水稻吓得抖了抖,停止输送有毒物质的动作,离得最近那棵再次压弯在地。

    见它们这副怂样,薇卡缇收回威压,百无聊赖地勾了勾根须:“想反抗人类,光靠下毒这种手段可不行。你们太弱了,这种方式不奏效。你们不如把自己多余的养分和力量给果实,让果实又香又甜又能饱腹,摘了一茬又长一茬。让人类舍不得烧掉你们,甚至离不开你们。要长成参天大树,那才是真正的强者。”

    那些植物好似听懂又好似不懂,稻叶在微风中摇晃。

    这番话本是她随口胡诌的,按的还是世界树的标准。谁知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离她最近的那株植物,叶片颜色瞬间从翠绿转为深邃的墨绿。茎秆长出许多新的支梗,拔节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枝头竟硬生生憋出了好多饱满的花苞!

    薇卡缇:“!!!”

    真的进化了?!

    还没等她从震撼中回神,一股浓郁精纯的自然之力涌入识海。在那浩瀚的识海之上,一颗微小的星光悄然亮起——那是属于这株植物的灵魂印记。

    “信徒……”薇卡缇心中狂喜。没想到她的第一个信徒,竟是一株尚未完全觉醒的植物!

    只是,这股涌入的力量似乎夹杂着一丝怪异的杂质,与母树灌输的纯粹神力略有不同。

    还有一股难受的排斥感。

    “不管了!”薇卡缇兴奋地甩动子叶,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这种感觉,太棒了!”

    稍微冷静下来后,薇卡缇尝试着获取信徒那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却发现对方意识里一片混沌,连自己是什么品种都搞不清楚。

    “你是怎么进化的?”她问道。

    那信徒停下疯狂的摇摆,接受着来着薇卡缇的语言共享,声音带着初生的懵懂与虔诚:“回……自然之神大人,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大人说的话,很……好听。”

    薇卡缇的子叶得意地翘了翘,叶片边缘甚至忍不住随着心情轻轻拍打了一下空气:嘿嘿,自然之神,她终于也成为真正的自然之神。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信徒甩了甩沉甸甸的果实,老实巴交:“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薇卡缇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威严又慈祥,“你是第一个信徒,那你就叫‘第一’好了。”

    “谢自然之神大人赐名!”第一激动得叶片乱颤,连带着沉甸甸的果实都跟着晃悠,差点砸到薇卡缇。

    “嗯。以后你就是我的首席信徒了,要争气。”

    “好,我会努力……长高!长到比人类的屋顶还高!这样他们就不敢砍我了!我还要保护自然之神大人!”第一斗志昂扬,叶片哗哗作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长为“屋顶那么高”的辉煌未来。

    薇卡缇:“……”

    这孩子,志向还挺朴实。

    “望”着第一高大的植株,薇卡缇挪动根须,一步一步靠近第一,然后把整个植株搭在第一的茎杆上。

    还是喜欢这种躺平的感觉。

    第一的叶片瞬间僵住,连果实都不敢晃了,声音很小:“自、自然之神大人……您靠得太近了……我的花粉……要落你身上了……”

    薇卡缇:“……”

    看来躺平的树生不适合她。

    她默默地把子叶收了回来,决定以后还是保持一点安全距离比较好。

    不再理会第一,薇卡缇开始为后续发展人类信徒做准备。

    当然,做出什么大动作吸引人类是不行的,被当成污染物就麻烦了。

    最好的方式还是交流。

    交流!

    对了,她现在有自然之力,有能力让人类听到她的声音了。

    想到这,薇卡缇立马回忆之前人类之间的对话。

    “爸,韭菜能……”

    “青梅婶子……受伤了!……治疗!快!”

    “亲家母,你这伤不治疗会影响行动……”

    “小祝,过来,奶给你治疗一下,你受伤怎么也不说……。”

    “小祝,你也劝劝你外婆,她年纪这么大了,……治疗……受伤,要是我脚还能走……”

    ……

    薇卡缇注意到,那残疾人类每次使用治愈能力时和其他人类对话中,“受伤”和“治疗”是出现最频率的。

    那“受伤”是治疗的意思,还是受伤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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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祝”又是是什么意思?那年轻人类的名字吗?

    薇卡缇思索片刻便放弃,开始练习这几个字的发音。

    “手……收……熟……搜……受。”

    “上上……山……伞……三……”

    “笑组……骚猪?”

    “搜三……收上?”

    啊!怎么念都感觉不太像,这个世界的语言真的烦死了!

    薇卡缇在识海中一遍遍模拟着那些音节的震动,直到月亮西沉,才勉强掌握了这几个关键词的发音。

    薇卡缇疲惫地耷拉着子叶:“真累,人类就不能莫名其妙走过来成为她的信徒吗。”

    忙活了一晚上,薇卡缇正准备沉睡休息一下,又见她的信徒第一在搞小动作,他正把成熟的果实一颗颗挑落到地上。

    “你在干嘛呢?”

    第一吓得一激灵,委屈巴巴地回答:“回大人,我在……播种。”

    “我知道你在播种,你要是在别的地方繁衍后代没问题,但你在人类的庄稼地里,你把果实都播下去了,人类吃什么?人类会认为你没有作用,会把你砍了当柴烧的。”

    第一似懂非懂地甩了甩叶子,语气有些委屈:“好。”

    看着地上撒落金黄色的果实,也没办法再长回去,薇卡缇突然灵机一动。

    第一是信徒,那这些蕴含了信仰之力的种子,会不会也是潜在的信徒?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薇卡缇刚想施展自然之力催发种子发芽,突然想到,生命力高于自然之力,那么用自然之力催发效果会不会更好?

    想到这点,即使体内生命力稀薄,但薇卡缇还是调动一丝生命力对最近的果实进行催发。

    “啵——”

    嫩白色的胚芽突破种皮,嫩绿色的子叶向上生长,根须扎进泥土。

    一缕缕力量涌入薇卡缇的识海,力量化作三股力量,分别是:生命力、自然之力,以及截然不同的摧毁之力。

    同时,茎杆微微向上生长一毫米。

    薇卡缇惊呆了!

    原来自己是靠吸收生命力长大!

    怪不得以前不管被灌输多少自然之力都无法长大!

    虽然拥有摧毁神格,但她还是第一次拥有摧毁之力,太好了!她不是残缺的世界树,她只是和其他世界树不一样!

    看着地上剩下的果实,薇卡缇用自然之力试探性地催发其中一棵。

    果实正常发芽,但薇卡缇的识海内除了少了一丝自然之力外,无事发生。

    “只能生命力吗?”薇卡缇嘟囔一句后便疯狂催发着地上的果实。一株株幼苗破土,丝丝缕缕的力量被吞噬,她的真叶终于在茎节处蠢蠢欲动。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薇卡缇用子叶拍打第一,第一瞬间明白薇卡缇的意思,他又是兴奋又是委屈,兴奋是能播种,委屈是怕果实都种完了,人类会把他烧了,但主神的命令他怎么可能拒绝呢,开开心心地用叶尖把果实扣下来。

    扣完自己的还不停止,第一歪着根茎把周围成熟的果实全部扣下来。

    薇卡缇连忙催发芽,等把地上成熟的果实全部催发后,嫩绿色的真叶终于从茎节处悄然萌发,叶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脆弱又锋利。

    但薇卡缇却开心不起来了!

    随着力量的增长,那股潜藏在深处的不适感也愈发清晰。

    那是——“秽”。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顺着刚刚吸收的力量越来越多,刺痛变得异常明显。

    神念扫过自身,那果然是一丝极难察觉的“秽!

    她……被污染了?!

    第一!

    薇卡缇难受地用子叶拍打第一的茎秆,叶片因为愤怒和恐慌而剧烈颤抖。

    第一无辜又委屈,他小心翼翼地用叶尖勾起一小朵花蕊,递到薇卡缇面前,颤声道:“大人……这些花朵……还没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