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燃烧白昼 > 7. 第7章
    第二周,王姐所说的调岗来的员工和“关系户”辛意先后入职。

    到目前为止,林今没有一天早下班过,她不是不信王姐,只是她们的处境不同。

    她仍在试用期,规章之外的通融是人情世故,容易被拿来做文章,重则影响到她的去留,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她并非呆坐着,自己给自己找活干,将培训文档重新过了一遍,互相对照参考,梳理清楚矛盾的内容,又按主题重新归类排序,整合出更为准确、也更见条理的一版。

    她不清楚会接手怎样的工作,说不准哪部分派得上用场,说不定做了也是白做,可若什么都不做,连用得上的可能性都没有。

    趁有空多做一些准备,起码能让自己安心。

    新来三人,林今把自己整理出的入职指南发给王姐,麻烦王姐看适不适合分享给他们。

    王姐收到文件,下载下来一看,好家伙,足有二十多页。她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眼花,心想自己真得去配一副老花镜。

    她没仔细看,也不需要仔细看,粗略扫过一遍,利索地拉了一个新入职员工的群,把文档转发进去,简单说明了一下,是林今自发做的这份指南,大家有疑问多交流,互帮互助。

    “搞定!东西做好了就得那得大家看,让大家知道你花了功夫,你说对伐?”王姐今天准备煮银耳莲子羹,急着去泡发银耳,说完便挥挥手往茶水间去。

    群里的其他两人回“收到”加抱拳表情,辛意没有回复,却是后来唯一一个来问林今问题的人。

    她中午问的是第五页,下午问的是第十三页和第十七页,有一个问题林今也答不上,她们就一起去问周觅。

    周觅说那不重要,她们无需知晓。

    辛意一听,冲林今做个鬼脸。

    走远了些,她低声吐槽:“和我们多解释几句又怎么了呢?他干嘛一脸我们欠他八百万的表情?”

    林今附和,小声说:“我只见过他这一个表情。”

    “天哪,上班如上坟!”

    关系户和林今的想象截然不同,态度认真又接地气,这句话接得更是出其不意。

    林今“扑哧”笑出声:“你觉得指南有用吗?我也就早来一周,很多事都不清楚,凭自己感觉整理的。”

    周觅始终没给她任务,林今这些天就用公司内部资料库自行学习,顺便填充这份指南。

    “有用!帮我大忙了。”辛意给出五星好评。

    “要我说,给新员工看的东西,就得从新员工的视角出发来写,王姐给我的其他文档我也看过几个,绝对都是老员工写的,一点细节和解释都没有,就假设我知道。我要是都知道,我哪还用得着看这些?”

    林今一个小卡拉米,不能一来就说公司的坏话,感谢辛意当了她的嘴替。

    下班后聚餐,周觅的表情还是那样。

    他们去的是一家江景餐厅,入夜后的黄浦江和对岸灯火璀璨,餐厅里很是热闹,上菜速度没有那么快。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周觅提议做个破冰活动。

    他还板着脸,从网上搜出一道题目:“大家都分享一下,你经历过最具戏剧性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报题目的语气和班主任别无二致,既是催眠的平稳,又是在眼皮即将合上时令人心惊的平静。

    大家放不开,面面相觑。

    周觅又取出手机:“我们用软件随机抽号?从入口那个位置起是一号,顺时针累加,大家记好自己是几号,抽到谁谁就来。”

    更像是课堂上抽学生答题,年夜饭上被长辈叫到一堆亲戚面前表演才艺……

    顾程昼点完餐过来,被包间里的气氛冷到,赶紧制止周觅。

    “问题是什么?”

    “经历过最具戏剧性的一件事。”

    “好,不用抽人,我先来。”

    顾程昼说,他留学住宿舍时,三更半夜睡不着,突然想吃回锅肉,就在公用厨房里开了火。

    油一下锅,香味刚冒出来,烟雾报警器就被触发。

    一时间警报声大作,公共区域内红灯狂闪,大家睡眼惺忪地开门探头,发型各有千秋,衣服穿得缺胳膊少腿。

    美国的火警警报是敏感肌,大家见多不怪,都不慌乱,但不等消防员来检查,不能回到房间。

    大冬天在室外罚站半小时,打哈欠吸进一肚子冷风,这个夜晚有够难忘。

    此事并未到此结束,还有后续。

    隔天,顾程昼请同宿舍楼住的朋友吃饭,对方说昨夜他刚闭眼就被火警吵醒,直接睡过早八的课,痛失平时分。

    “我估计就是有人半夜做饭,饿死鬼投胎啊,真当自己是深夜食堂,搞这么一出。”朋友边说边吃,加一大筷子回锅肉,“这个菜做得好,有锅气,哎真香。”

    顾程昼看他风卷残云消灭掉一碗饭,温馨提示:“你昨天凌晨来吃,锅气一定更足。”

    “是吗?”对方乐呵呵地去添饭,饭勺举到一半,忽而恍然大悟。

    这对吗?这不对!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内涵你你做饭真的很好吃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是个有趣的故事,周觅那张扑克脸都看上去没那么不高兴,辛意凑到林今耳边说:“现在只欠他八百块。”

    你们别合起伙逗我笑了,林今求她。

    林今还没想好自己该说什么,生怕乐极生悲,下一个被抽到,顾程昼明显扫了她一眼。

    万幸,顾程昼放她一马,点了周觅:“周总监,提出问题的人,得先做个示范吧。”

    周觅顶着欠他八百块的表情说完,就近交棒给王姐。

    有了孩子后,鸡飞狗跳的故事一箩筐,王姐买一送一,讲得口干舌燥。

    她给自己倒了杯免费赠送的大麦茶,卖关子扫视一圈后,锁定林今:“不说了,再多说你们肯定嫌我啰嗦,我们部门最小的妹妹来吧!”

    林今依然没想好。

    在她的人生中,颇具戏剧性的转折屡见不鲜,可惜这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太多经历说出来像是在诉苦,没有人爱听。

    这问题比数学题难答,她的脑子被人倒了浆糊似的转不动,一看到顾程昼,她满心只装得下一件事。

    “曾经有一天,雨下得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我冲到路上,拦过一个人的车,这算吗?”

    “算啊!”王姐嗅到八卦的味道,“多说点细节,比如说为什么拦车,拦的是谁的车,一言不合要出国留学的男朋友?”

    “啊不是!”林今急忙摆手。

    她哪来的男朋友?再说,谈恋爱没必要谈得如此轰轰烈烈,这行为多危险。

    若非走投无路……

    而开着那辆车的,是顾程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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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捐赠活动的最后一天,林今在学校里住了三晚,回到家,才得知妹妹高烧三天不退。

    奶奶没太当回事,按土方法给妹妹盖了两床被子,只当捂出汗就能好。

    林今掀开被子的一角,妹妹浑身是汗,体温高得吓人。

    不行,发汗本就不能治疗高热,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林今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与奶奶争论的了,反正最终她也没能说服奶奶,固执的人总有天大的信念,但林今依旧能回忆起当时的情绪。

    正如那日的天气,早上还晴空万里,午后刹那间急转直下,预报中的暴风雨如期而至。

    奶奶听不进劝,她也不遑多让,不顾奶奶的阻拦,从邻居阿姨家借了三轮车,载着妹妹往村里卫生室去。

    天色愈加阴沉,厚重的云层中闪烁着电光,医生的话语与豆大的雨点一同落下来:

    “烧到40度以上,第一天就得来看的呀,用点抗生素说不定能压下去。拖到现在,怕是脑膜炎,不排除脑内有积水和脓肿的可能,得去大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雨点密集如箭,白日漆黑如夜,进城的车道沿山,雨季常发生山体滑坡,恐怕不久后就会封路,她们必须赶快动身。

    卫生院仅有的一辆救护车前脚刚开走,得等雨停方能安全返回。

    雨天行路危险,村里有车的住户不多,其中谁又愿意为八竿子打不着的她们冒险?

    走到卫生院门口,大雨滂沱的小路上空无一人,林今不知道要找谁,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爸爸能当家就好了,要是妈妈没有离开就好了。

    要是,要是……

    她不抱期望地祈祷,在淋不着雨的屋檐下,手背仍然湿了一片。

    忽然间,视野边缘闯入车灯的光亮,她草草抹一把眼泪,不管不顾地冲到路中央……

    现实未免沉重,与风趣搭不上边,林今三言两语概括:“我一着急,就去街上随便拦了一辆车,胡搅蛮缠逼司机送我们去医院。”

    “后来怎么样?你们都还好吗?”王姐和辛意同时关切道。

    “都好。”

    “那就好!”王姐笑,“我再多嘴问一句啊,你和开车送你们去医院的人还有联系伐?现代社会大家都冷漠的嘞,老人摔倒大家都不敢扶,他愿意载你,心地是好的。”

    是啊,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但林今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一个陌生人。”

    想不到别的故事分享,已经是个错误,要再说出顾程昼的名字,更是错上加错。

    他们本就没有因为那件事产生多少联系,不过是她欠了他一笔钱,他压根没放心上而已。

    如今他们是上下级,她要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哪怕他们没有关系,也要被解读成她在攀关系。

    林今不认为自己的有意隐瞒是错误。

    反正,另一名当事人暂时不在场——甜品临时售罄,顾程昼不让大家受到打扰,叫服务员出去沟通。

    真相天知地知她知,再无另一人知晓。

    一切理应滴水不漏,问题传给下一个人,林今暗自松口气。

    服务员走动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错,她侧身让出上菜的空间……

    一转头,才发现顾程昼正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又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