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游戏的故事,果然都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
就像顾程昼所说的那件囧事,有艺术化拼接的成分。他的确触发过火警,但朋友来吃饭的前夜,那是另一场乌龙警报,与他无关。
林今的故事也有另一个版本。
那一天,顾程昼不是非要离开赫庄镇不可。
他绕路去看了某人给他推荐的苹果林,再启程时暴雨已至。雨刮器来回不停摆动,当成螺旋桨装上直升机都快能起飞,挡风玻璃外的世界仍是模糊一片。
路况太差,他本想找个小旅馆再将就一晚。
不承想,半路杀出个林今。
他的反应慢上半秒,车子铁定撞上她。
他打开车窗,风和雨一并往脸上扑。他没了好表情,真想骂她,还要不要命,换个人开车,这时候她十有八九躺地上了。
可看见她的样子,他又说不出重话。
实在是狼狈。
林今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配上惨白的面色,活脱脱一个女鬼。
除了狼狈,顾程昼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也正是因为她太过狼狈,所以他没办法回绝她的请求。雨声喧嚣,他只见她的双唇一张一合,不得不让她用发着抖的声音重复了好几遍。
“上车吧。”他最后说。
顾程昼喜欢驾驶,他学过卡丁车,比过场地赛,也去过著名的高难度拉力赛路段,但要论惊险,都比不上那夜盘山的一条窄路。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截湿黑的路面,外侧是护栏后深不见底的山谷,另一侧不断有碎石滚落,砸在车顶上,发出闷响。
透过后视镜,他目睹后方泥土裹着石块从高处翻滚而下,如黑色潮水般吞没掉刚经过的路段。
林今浑然未觉,一心牵挂着妹妹,除了道谢和道歉,似乎不会说别的话。
顾程昼分不出心思回应她。
抵达医院,他在地下车库停好车,维持手握方向盘的姿势缓了一会,不禁感到后怕。
运气稍差一些,他们就要一块躺进医院的急诊病房,全身上下可能就剩一双眼睛能打转。
就算称不上拯救她于水火,他好歹有苦劳。
可林今是怎么说的?就是一个陌生人。
顾程昼听得一清二楚,被她气笑。
他好不好心,他说不清。
但林今,一定是没良心。
-
餐厅特色的苹果红酒慕斯被换成草莓慕斯。
服务员再三向顾程昼道歉,解释说是后厨处理这一批苹果时发现质量不佳,为保持出品的质量才做此无奈之举。
顾程昼一开始还问呢,有没有紧急进货的渠道,多等一段时间能不能解决。
听到林今理直气壮的一句“陌生人”,他看这番讨论全无必要。
服务员贴在墙边举着对讲机,苦等后厨回话,顾程昼又出去告诉她不用麻烦,要换成草莓慕斯就换吧。
喜欢苹果的又不是他。
林今喜欢苹果。
赫庄镇种苹果,那里海拔高,昼夜温差悬殊。苹果树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在半野生环境下生长。
果皮历经风霜雨露,大多有缺陷,零星斑点却不掩其明艳的色泽。从树上摘下新鲜果实,一口咬开,更有浓郁的苹果香。
空调捐赠活动的那几日,顾程昼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与林今是隔壁邻居。
贵客到访,一日三餐都要丰盛,早餐就有两荤两素,外加一个沉甸甸红彤彤的大苹果。
校长让林今早些起床,去餐馆取好盒饭,送到顾程昼门前。
饭菜的口味偏重,酸辣鲜香很是下饭,顾程昼光盘不浪费。他唯独留下苹果,放在窗台上当摆设,三天摆了三个,由大到小依次排列。
临别之日的早上,林今破天荒地关心起他来,来敲门说要顺便帮他带走垃圾。
她前两天的态度别提有多冷淡,校长明确要求她做的,她保质保量完成,校长没说过的,她一点也不管。
倒垃圾显然不在她的义务范围内。
“你不爱吃苹果?”林今抬高视线,越过顾程昼,停在新刷过白漆的窗台,“给我,我一块扔了吧。”
阳光尚好,女生的瞳仁被照得透亮,顾程昼受宠若惊。
这感动之情来得快,消散得也快。前往苹果林的路上,顾程昼在红灯的路口前停下车,好巧不巧,又见着林今。
她拎着一袋苹果,不多不少,正正好三个,顾程昼每一个都见过。
它们前不久还在他的窗台上,某位“热心人”拿了去,说要帮他丢掉。
宿舍楼外面就有垃圾桶,林今又不傻,何必舍近求远,把苹果带回家再扔掉。
唯一的解释,是她根本就没想扔。
破案了,顾程昼寻思之前哪天不是他自己扔的垃圾,林今眼里何曾有过他,全是那几个该死的苹果。
到今日,他还是陌生人。
没有良心的人活该吃不到苹果慕斯,顾程昼垂眸,盯向林今看似无辜的后脑勺。
林今吸了吸鼻子,马尾跟着小幅度地晃一下,辛意拿了张餐巾纸给她:“是不是空调太冷?”
“刚才有一阵风对着我吹,不过现在停了。”林今看向头顶的冷气出风口。
同一时间,顾程昼似乎也在抬头望。或许是她的错觉,再看去时,他已经回到座位。
轮到下一位同事分享小故事,顾程昼身体微微前倾,听得专注。对方略一迟疑,他便适时接上一两句打趣,分寸恰好,既替人解了一时卡壳的局促,又把话头顺了下去。
他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只要他有心,总能找到合适的话说,保持氛围活跃。
林今听着,忽有一瞬的出神。
他从前可没这么善解人意,不感兴趣便是不感兴趣,嫌弃得不加掩饰。
当初,他瞟向被她妹妹吐得一塌糊涂的车后座,表情实在称不上好看。
真是好些年过去,原来谁都逃不过时间的打磨。
-
外食太贵,远超林今的预算,工作第二日起,她带五片面包和一个苹果去公司当午餐。
聚餐结束得晚,她回家倒头就睡,次日午休时分,在包里摸索一圈,只抓到空气。
没有面包,也没有苹果,她忘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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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电梯里网络信号不佳,到一楼,林今让到一边,等待搜索结果出现。她准备找家便利店,买个饭团之类的垫垫肚子。
“哎,你是林今吗?”说话的是个女生,她叫……
“丁以嘉,一横一竖钩的那个丁,以后的以,嘉奖的嘉。”丁以嘉观察林今的表情,“你不会对我没印象了吧?”
“没有,我记得,我们在呈新的初轮群面时是一组的。”
“对啦!”丁以嘉靠近看林今的手机屏幕,“你午饭就吃这些吗?便利店的东西多没营养,你刚来还不熟悉这块吧?你跟我走,隔壁一栋楼里有个食堂,是别家公司的,但对外开放,办张卡就行,价格和大学里差不多。”
丁以嘉在上海上的大学,物价在林今看来也是NextLevel,办卡要一下子充值两百,林今看着菜单,有点犹豫。
丁以嘉旁观一阵,对她的家境有了基本判断,推她到点菜窗口:“你点吧,我有卡,我请你!”
话说到这,林今不好再推却,挑便宜的,点了一个素菜加一道小荤。
“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丁以嘉踮起脚张望,“阿姨,再加个红烧鸡腿!”
找了空位坐下,丁以嘉不一会儿又起身,拿来两碗免费的汤,一碗给林今。
林今又道谢,丁以嘉一挥手:“客气什么呀!我们多有缘分,你在哪个部门?”
“海外事业部。”
丁以嘉的笑容一凝。
呈新初面是统一的,通过后再分部门进行复试,林今以为丁以嘉不了解海外事业部,简要地向她介绍。
丁以嘉恢复原先的表情:“我听说过,有好多人报这个部门呢,最后选了你啊!”
“可能我学的是西班牙语,专业比较对口。”
“我学的也是西班牙语哎。”丁以嘉顿了顿,“对了,你大学是在哪读的来着?”
丁以嘉依稀记得林今面试时的自我介绍,没读过研究生,大学名字听着也陌生,肯定没有多好。
果不其然,林今说的不是个一线城市,也不是所知名的大学。
估计不是985,但话不能说得太直接,丁以嘉反过来问:“是985吧?”
“不是。”
“那是211吧?”
这次林今点了点头。
倒是211,比丁以嘉预期得好一点。
丁以嘉说:“985/211不是金科玉律,我也没上过985,但我硕士在上海外国语念的。提到语言类专业,谁没听说过上外,是吧?”
“是的,你好厉害。”林今笑笑。
丁以嘉这句话用安慰她的方式说出来,却起不到安慰的作用,林今上的那所大学并非外国语专业强校,和上外没法比。
或许丁以嘉也并不想安慰她。
一顿饭吃了挺长时间,丁以嘉对海外事业部有超乎寻常的好奇心,问了不少相关的事,林今能答的都答了。
她初来乍到,不是全都能答上来。
丁以嘉不甚满意,问她:“你藏着掖着,那么怕我抢走你的岗位呀?”
“你说什么?”林今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