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燃烧白昼 > 6. 第6章
    王姐哈哈笑,上班的乐趣不正在于聊聊八卦、逗逗懵懂小同事。她给林今比个大拇指:“眼光是要高,高点才好!”

    介绍完同事,王姐带林今参观办公区域。

    海外事业部位于大楼的最高层,不是因为它在公司发展战略上的重要性。呈新电器近年来资金流动性不佳,把好多层楼租出去收租,剩下楼层被挤得满满当当,就顶层还有空间容纳一个新部门,海外事业部的办公区由这层原来最大的一间会议室改造而成。

    出去右转,走几步就到茶水间。

    这层领导多,因此茶水间的条件好,茶包、微波炉和小冰箱一应俱全。

    王姐把装了午餐的玻璃饭盒放进冰箱:“你要是自己带饭过来,也可以放在这。”

    转完一圈,签完必要的文件,差不多到饭点。王姐去茶水间热完饭,动筷子前还惦记着林今,催她去吃饭。

    林今正在读入职手册,她想快点看完,早点上手业务。

    吸收新知识某种程度上起到缓解饥饿的作用,大脑并没有释放出迫切命令她去进食的信号,然而王姐催着她午休:“一日三餐按时吃,仗着年轻饱一顿饿一顿,到我这年纪,胃病有你好受的。”

    王姐是好心,林今去外面吃完一顿饭,心却在滴血。

    物价好贵,她点了一碗拉面,不过一把面、三片菜叶子和四片薄得透光的牛肉,竟然要三十。

    上海可真是个魔幻的地方,中心地带尤其。

    不仅人过来能赚到翻倍的工资,什么东西到这里来,身价都能翻上一番,尽管青菜萝卜还是青菜萝卜,她也还是她。

    回到工位,林今继续看文档。

    王姐让她慢慢来,倒是十足诚恳的建议,用不着两小时,她就把所有文档都读完。

    有些文档最后编辑的日期在七、八年前,里面的信息恐怕已成史书,林今记是记下,但强烈怀疑它们根本派不上用场。

    她去问王姐有没有更多任务交给她,王姐两手一摊,坦言业务方面一窍不通,她得自己去问周觅。

    给周觅发的信息,迟迟没有得到答复。念及他在墨西哥出差有时差,林今也不好催促。

    她还特地带了一本全新的便利贴,就为记录待办事项,按照轻重缓急依次贴在电脑屏幕边缘,以防自己忙人忘事。

    结果她大闲人一个,一张都用不上。

    想象与现实总有差距,林今初入职场的这一天也不例外。

    没有西装革履的职场精英步履匆匆,也没有雷厉风行的总监甩给她一大盒资料,让她赶在明天前总结好做成PPT,只有热心爱八卦的王姐和半截埋进黄土里的过时文档。

    见她坐立难安,王姐笑她,刚毕业的小朋友到底是有力气,要是换做自己,能名正言顺地闲着拿工资,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今也笑,却不能像王姐那样高兴。

    这是她的第一份全职工作,却大概率不会是最后一份,赚钱固然是第一要事,能学到东西才更好。

    她没有一步登天的运气,人生向上走的阶梯,全得靠自己日复一日地铺设。

    下午四点一过,王姐从茶水间取回用养生壶煮好的玉米,要分给林今两段。林今摆手说不饿,她便不多客气,自个儿吹吹凉吃掉:“就说要吃午饭吧,要是你不吃,这会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

    最饱满的两段玉米被王姐挑出来留下,装进洗净的饭盒,带给放学的女儿吃。

    收拾完毕,王姐拎包走人,顺便告诉林今,早点下班没关系。

    “你别关心这层楼的各种总,他们管不着我们。”王姐指指外面,他们赚多少钱,她们赚多少钱,要比谁下班晚,她们得亏死。

    话是这么说,林今还是规矩地待到五点。

    夏日白昼长,天色还亮堂,王姐带着她参观这一层的时候,她留意到有扇通往天台的门。

    临走前,她又去到那里,用了点力推开。

    结果令她失望。

    门外是楼梯间,弥漫着未散尽的烟味。

    往上再走一小段楼梯,才是天台的入口。门上了锁打不开,右手边的一扇窗能打开巴掌宽的一条缝,向外望去,只见灰不溜秋的空调外机,混合着风声,轰隆隆地运转。

    视野受限,没法俯瞰城市,寻找东方明珠观景台平替的计划落空。

    林今正想离开,脚下突然踢到硬物。

    窗玻璃被雨滴风干后的水渍反复涂抹,外面的光不能全照进来,这一方天地暗暗的,林今起初没注意到墙角边放着的两盆植物。

    它们该是被人忽视了好一段时间,叶子无力垂落,颜色暗淡泛黄,奄奄一息。

    盆中泥土上,还落有烟灰烟头。

    能勉强辨认出是薄荷,几位领导的办公室里也摆着几盆,不知为何这两盆会被遗弃到此处。

    林今把它们抱到洗手间,到光线好的地方一看,植株的状态实在太差。

    挑拣完全枯死的枝叶剪去,再清理掉叶片表面和泥土表层的脏东西,她浇上足量的水,把它们并排放到办公区靠窗的角落。

    窗户不能开,阳光也被隔壁更高的写字楼挡掉大半,但祈祷它们的生命力足够强大,能够挺过这一关。

    -

    周中,两盆薄荷稍有起死回生的苗头,办公区也多些人气。

    林今给薄荷浇了些水,再拿着马克杯去茶水间接水。用开水烫杯子时,身后冷不丁传出一道声音,她手一抖,几滴热水洒落到指尖。

    回头看,茶水间里除去她,只有刚出声的那人,是位五六十岁的男性,眼窝微陷,气质阴郁,长相不算全然陌生。

    林今在呈新电器的官网上见过他的照片,照相时他脸上的皱纹少些,但像蛇一样的幽深眼神没变。

    是顾程昼的大伯顾建,公司的建总,怪不得他能随随便便使唤人泡茶,半分客气都没有。

    林今看向抽屉里各式各样的茶包,询问要哪一种。

    顾建掀起眼皮,入目是张陌生面孔,所以才问这种蠢问题。

    顶柜里才是他要喝的普洱,这些茶包花花绿绿,劣质得很,全是筛剩下的碎茶,纸片泡水似的寡淡,他是讲究人,不喝。

    林今按他的示意打开柜门,果然看到一罐茶叶和一个粗陶杯,她把它们拿下来,正要往杯里放茶叶,顾建又出声打断。

    “你家普洱直接放茶杯里泡?”

    她家不喝普洱,水烧开后放凉点就能喝,哪有那么多讲究?花边新闻里把顾建描述成反派角色没冤枉他,一开口说话就让人不适。

    见她不答话,顾建“啧”一下:“眼睛瞎吗?上面还有个紫砂壶看不见?”

    林今真没看见。

    那只茶壶被放在顶柜深部,恰好位于她视线所不及之处。她踮脚看了看,还是只见到一片阴影,正想往后退几步重新找角度,肩膀忽然被人扶了一下。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下一秒,那人已经越过她身侧,手臂从她眼前伸过去,探进柜子深处,将那只茶壶拎了出来。

    茶水间铺的地毯,所有人走路都没声音,林今原本以为是顾建来亲自动手,不禁心一紧,看清来人不是他,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是顾程昼。

    可他拿这茶壶又是什么意思?林今想去接,他没给,随手往壶里倒了点茶叶,把她的活给揽了去。

    林今杵在原地,没事情可以做了。

    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薄荷味,她为自己选的薄荷茶包尚未拆封,她恍惚了下,才反应过来那是顾程昼身上的味道。

    是香水吗?还是须后水?

    挺好闻的,可惜太淡,焦涩呛人的烟草味将其取而代之。顾建上前和顾程昼打招呼:“小昼,出差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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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不然你眼前的是谁。

    顾程昼没应声,顾建也不恼,自顾自接话:“美国加拿大玩腻,去墨西哥玩玩也挺好,这个拉丁美洲风情啊,西班牙裔美女啊……啧,我是老了,就只好打打牌品品茶解闷,不像你们年轻人,爱玩会玩。”

    顾程昼倒好水,盖上茶壶盖,敷衍地笑一声。

    冷了场,顾建上下审视起被他俩夹在中间的林今:“你们那个什么国外事业部有新招人?这小姑娘看着面生,是这批新入职的员工?”

    “是。”顾程昼终于开口。

    “哈哈,那是我误会了,你不来,我还当顾伟这小子又找了新秘书。我还寻思呢,他倒是赶时髦,都和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有共同话题了。”

    “您真是说笑,想象力比年轻人还丰富。”顾程昼把茶杯推给顾建,林今借机让出位置,退出风暴中心。

    两人话里有话,林今不能全听明白,听他们说到别的事,自己没有继续待着的必要,便识相地离开。

    走回工位,她才想起马克杯还在茶水间。

    脱身不易,她不敢再回去撞枪口上,只能等两尊大佛先走了再说。

    又过去十来分钟,顾建从走廊经过,顾程昼随后出现,走进海外事业部的办公区找周觅。

    只不过,走向周觅的途中,他在林今桌上放下一个杯子,是她带去倒水的那个。

    杯里装着琥珀棕色的茶水,极细的茶粉在其中缓慢下落,热气则翻卷着上浮。顾程昼随手而为,没有半秒的停顿,只带走一小片白雾。

    林今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出两三步远。

    大家各有事要忙,无人注意。

    林今拿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这一定不是薄荷茶,大概是普洱,入口是温厚的木质香味。

    依据顾建的态度,这茶应该价值不菲,但她一连细品数口,仍没尝出惊艳之处。

    她还是更喜欢薄荷茶,清爽、提神醒脑。

    顾程昼和周觅在交谈,听上去说的是有关墨西哥经销商的事,林今捕捉到她依稀有印象的关键词。

    林今手头并没有急事要做,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争取尽快熟悉业务。

    手指被烫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泛红,她垂眸看了片刻。

    余光落在桌面,顾程昼方才放置杯子的地方,留有一圈水雾。

    空气流转,那道圆痕缩小、再缩小,直至彻底消散。

    顾程昼和周觅聊出结果,办公区里不再有人说话,仅有电脑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林今允许自己短暂地胡思乱想。

    她读过一篇《故事会》风格的娱乐新闻稿,里面说——

    顾建和顾伟当了多年的顾聿堂兄弟,实际上却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三人的父亲顾登科,是呈新电器的创始人,靠岳家起家,一屁股的风流债不便招摇过市,就把顾建和顾伟过继给亲戚抚养。

    原配妻子去世,他七老八十还贼心不死,娶了顾建的生母当续弦,顾建和顾伟由此认祖归宗,摇身一变也当上顾家的主人。

    顾聿接手公司后,日子没怎么太平过。

    顾聿占着“顾总”的名头,顾建和顾伟只能屈居“建总”和“伟总”,两人虎视眈眈多年,不顾公司发展,只管多给自己揽钱揽权。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呈新生产的空调市占率一度接近50%,本该是一路高歌猛进的势头,却没能赶上后来家电市场爆发式增长的二十年,反而一步步掉队,市场份额不断被蚕食。

    顾聿或许曾在关键节点上做错过决策,但家族内斗对公司的拖累,同样不容忽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今喝不懂名贵的茶,顾程昼更没理由专门沏茶给她品。

    她理所当然地想,内斗的传言是真,顾程昼和他的便宜叔伯不对付,逮着大伯宝贝的普洱茶可劲儿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