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日期定在周一,林今提前一周搬进郊区的出租屋。
呈新电器的总部在黄浦,离她住的郊区有一段距离,要乘地铁通勤。
她爱规划,去网上搜攻略,看见很多人说上海的地铁高峰期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除非在起始站或是几个换乘大站上车,否则别想坐到座位;还有人说,如果离起始站不远,可以尝试倒乘回去抢座,多花上一点时间,免去罚站一路的疲惫。
纸上得来终觉浅,林今决定赶在正式上班前一周的周五,模拟一遍上班路线。
清晨六点,闹钟一响,她立刻起床洗漱。
六点一刻,她骑上自行车,往地铁站去。自行车是房东阿姨淘汰下来不要的,旧是旧了点,用还是好用的,品相埋汰,还不容易被偷,林今得让它派上用场。
六点半,她刷卡进入地铁站,交通卡是她提早在便利店购买充值好的。
截至目前,一切顺利。
站台上已有不少人等,两侧人数差距显著,绝大多数人都要往市区去。
地铁进站,林今观察车厢,许是昨晚没睡够,飞速移动的景象看得她晕乎乎的。网友所言非虚,这不过是始发站后的第二站,车上的座位已然满员,每节车厢平均还有两三人站着。
此乃噩耗。
站内播报响起,对面的列车也将进站,林今决定乘回起始站看看。地铁班次密集,一来一回顶多耽搁十分钟,换接下来一小时的座位,不算吃亏的买卖。
往始发站去的乘客,基本上都和她抱有相同的目的,到站后门一开,大家直冲对面,在屏蔽门前占好位置。
这一站有抢到座位的可能,大家不似上一站那般闲庭信步,一股脑涌进车厢。
作为这班车上的第一批“沙丁鱼”,大家完全像鱼一样灵活,一眨眼的功夫,座位就被挤满。
林今原本看准一个位置,仅仅是慢了半拍,旁边人就一个平移出现在她身后,她差点坐到他腿上,急忙抓住旁边的杆子稳住平衡,站直身体向他道歉。
忙活一通,喜提站位。
林今握着吊环,看向车窗上映出的睡眼惺忪的自己,重重地叹一口气。
动作一定要灵敏,落座一定要果断,犹豫就会失去座位。
到世纪大道换乘一次,再乘三站到南京东路,剩下的距离可步行。
走出地铁站时,林今看了眼时钟,已是八点十分,地铁全程要用上一小时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三个多小时。
大城市的生活不只有光鲜靓丽,还有打工人灰头土脸的漫漫通勤路,为省下中心地段高昂的房租,不得不付出来回奔波的时间。
想到这将是她未来的常态,林今看太阳都觉得不甚明媚。
好在南京东路附近繁华又新奇,林今跟随导航走,一路不断抬头低头,看得眼花缭乱,心情很快多云转晴。
呈新电器的大楼离地铁站不远,不用走多久,就抵达目的地。林今关掉导航,退后几步仰望未来办公地点的全貌。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栋楼。
除去数月前来现场面试时的匆匆一瞥,早在多年以前,当她还囿于入目尽是低矮房屋的小村镇之时,她就看过它的照片,在呈新电器的宣传手册上。
凡是捐赠仪式,难免形式主义,呈新电器也不能免俗。合照环节过后,还有冗长无趣的致辞环节,林今随手拿了一份呈新的宣传资料解闷。
她那时才上完高一,对业绩数字毫无概念,一页页往下翻,对图片多的那一页最感兴趣,上面不仅印着好几个大型的生产基地,还有一整栋气派的写字楼。
“这是随便放的几张图片,还是真的?”林今喃喃道。
顾程昼坐在不远处的门边玩手机。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住。
他的那部手机,到林今眼中也是新鲜事物,她还在用叔叔淘汰下来的诺基亚小灵通,他已经用上最新款的iPhone。智能机没有物理键盘,底部一个圆形的按钮上面,就是一大块的彩色屏幕,直接用手指触碰就能操作,快捷又方便。
顾程昼玩的是一款赛车游戏,林今坐他斜后方,正巧能看得一清二楚。
游戏规则不难懂,倾斜手机能控制赛车的转向,屏幕上的按钮则控制加速减速,划动屏幕还能进行特殊操作,一辆流线型跑车遥遥领先,向前飞驰。
她自以为是在暗中观察,其实顾程昼早就注意到。
不知是门口透气好,还是他已然闻习惯,她没先前闻上去那么香。他鼻子不痒,便不用再躲,任由她看。
他自认游戏水平不差,经得起观摩。
然而,林今搞懂规则之后,对游戏失去了兴趣,转而研究起呈新电器的宣传册。看半天,蹦出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顾程昼好笑地回过头:“我们家公司的册子上,放别人家办公楼的图片不太好吧?”
起不到宣传的作用,还要冒侵权的风险。
“哦。”林今耳尖发烫,意识到自己犯了傻。
转念一想,她不过是自言自语,又没问顾程昼。他非要接话,是他多管闲事。
奈何他众星捧月,她敢怒不敢言。
等脸颊上的热度褪去,她迅速瞄一眼右前方,所有车辆抵达终点后,排名依次公布。
顾程昼中途开小差接她的话,没顾上操控赛车转弯,车子径直冲出赛道撞进草堆,倒车出坑浪费掉不少时间,他果然没拿到冠军。
活该。
今时今日,林今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这栋写字楼前,发现它没有记忆中那般高耸入云,夹在四周各式各样的楼房中间,它并不起眼,还有些许年代感,充其量是这座城市的普遍水准。
对岸的陆家嘴,万丈高楼拔地而起,那才叫恢弘壮观。
日光铺展,玻璃幕墙折射出道道金辉,仿佛人类野心与时代意志在闪耀。
许是儿时见识太少,大城市对她有种天然的吸引力,她被光影流转晃了眼,仍不舍得移开目光,一颗心怦怦跳得飞快。
在此之前,只会出现在照片中、荧幕上的远方风景,如今近在她眼前。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万物真实可感,触手可及。
天地广阔,未来盛大,这一路走来的坎坷艰辛,大可一笔勾销。
她终于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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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天,林今醒得比闹钟早。
她按照摸索好的路线乘地铁,通勤之路无阻,到最后一步却吃了个“闭门羹”。
呈新海外事业部的办公区在大楼顶层,和高管们的办公室在一层楼,因此有单独的一道门禁。
新部门没多少人,一大半还在墨西哥出差。除此以外,会来这层楼的全是“某某总”。
且不说他们会不会这么早来上班,就算里面真有人,林今也不能劳驾他们,只能站在外面干等。
她本就来得早,等了将近一小时,总算有人出现。
“林今,对吧?”王姐迈出电梯,小跑着来给林今刷卡开门,额头上急出一层汗,“哎呦,我知道你今天入职,本来打算早点来的,结果你说滑稽伐,早出门一刻钟,多堵车半小时,我刚把女儿送到学校。是不是让你等好久了哦?对不起啊。”
海外事业部成立之初,王姐争取调到过来,就是看中这个部门规矩不严。
迟到早退一会儿,小顾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斤斤计较,但让新来的小姑娘久等,还是不好。
姑娘嘴上说着没关系,却明显站得累了,抬脚活动了一下,缓解酸胀感。
王姐这一层的愧疚未消,又见林今找出一张纸巾给她擦汗,心中的愧疚更深一层,不仅给林今的入职手续办得麻利,还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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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小技巧和大八卦全都倒豆子般告诉林今。
办公区里没有其他人,她不怕说错话。
“我叫王婕,正巧是部门里年纪最大的,所以大家都叫我王姐。我们部门小,一人包揽好几个岗位的活,我管行政、人事和基础财务,总之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事,一般全归我处理。”
王姐命苦地笑了下,接着又话锋一转安慰自己:“慢慢做,总能做完的。”
录入完林今的信息,正好切到系统里的员工名单,王姐从近旁工位上拉了一把办公椅过来,招呼林今坐下,指着人名,一个个给她介绍过去。
“这个月比较热闹,总共会来四个人,有两个从其他部门调过来,之前做过项目支持,你有不清楚的可以多向他们请教。两位新来的之中,你入职早一点,还有一位叫辛意的女生,我也不确定她啥时候来,可能下周,也可能下月。”
王姐降低一点音量:“她是供应商老总的女儿,究竟来干些什么,我也不晓得。反正我们随机应变,做好自己手头的活,别和她起冲突就行,你懂的。”
“周觅,你面试的时候应该见过吧,部门总监,你以后就汇报给他。他为人不坏,就是性子急,不管大事小事,一个劲催催催,急得福气都追不上他。”
“小顾总,大老板顾聿的儿子,将来的继承人……”
顾聿是公司名义上的一把手,只不过近两年渐渐退居幕后,很少再亲自过问具体经营,大部分事务都交由几个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处理,海外事业部则交由顾程昼全权负责。
顾程昼年纪尚轻,这一决定颇具争议。
有人等着看成绩,有人等着看笑话,而王姐看个热闹。她上了二十多年的班,已经开始掰手指倒数自己还有几年能退休,早就不求上升空间,哪里干活还算舒心,她就到哪里待着。
“小顾总和他爸一样,都没什么领导的架子,整天笑眯眯的。我们部门虽然刚成立,但待遇不差的,同级别里,底薪拿的是最高的一档。这一轮招聘,不少人都是冲着这个来,我筛简历都快看花眼,条件都挺好,你能被录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王姐说得口干舌燥,拿过玻璃杯喝枸杞水,林今方才能插上话:“谢谢王姐,我一定会努力。”
“谢我干啥,谢你自己争气,好好干!”水温烫了些,王姐抿了两口,眼珠子一转,“见过小顾总没?”
“见过。”
“他是不是长得跟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偶像艺人似的?我从姑娘们那里听过一个好玩的说法,她们说他的帅不是因为他家里有十位数的资产,就算他全身上下只有十块钱,看看他那张脸,也还是帅的……”
王姐扭头,饶有兴致地端量起林今:“你说呢?”
林今腾地一下坐直。
话题转变得太快,打得她猝不及防。她有些后悔,早知道她就说没见过顾程昼,反正面试当天他的确不在场。
她给自己挖了坑,眼下王姐这问题,要她怎么答才好?
她看人并不过分注重外表,更相信相处起来的感觉。像李一言这一类,她生理性厌恶,他的脸在她心目中就是一团灰色马赛克,只要他不觍颜凑到她面前,她是万万不会想起来的。
至于顾程昼……
他的脸倒挺清晰。
她记得他十九岁时那点写在明面上得瑟劲,抓找机会将她一军,眉梢眼角全是得意,比同龄男生还要臭屁讨人厌。
记忆骗不了人,她能把他一闪而过的小表情记得一清二楚,足以说明他长得的确有一些过人之处。
可是帅又不能当饭吃。
上亿身家的他,她高攀不起;而若他兜里掏不出几枚硬币,穷得叮当响,白送给她,她也不会要。
左右事不关己,不如高高挂起,林今得出结论,淡淡地回答王姐:“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