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长白昼 > 4. 两份晚餐
    Ch.004

    蒲存出去的近一个小时里,除了中途实在憋不住去了个厕所,余沛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哪怕主人不在,也坚守着作为客人的自觉。

    家里十分安静,是余沛过去几天都不曾感受过的安宁。

    回想舅舅请她吃的那顿大餐,和他后来躲闪的眼神,余沛发自内心地难过。但也只是难过。那时的她,甚至不懂得她应该愤怒。

    她忽然很想妈妈。

    然而再想到妈妈离开的方式,余沛仰起头深深地呼吸,将眼眶里的眼泪逼了回去。

    她将视线投向墙上的挂钟,跟着秒针一圈圈转。

    时针指向“10”时,门锁响了。

    余沛转回头,看见蒲存手里的书包,她眼睛睁圆了些,心跟着提起来:“……您去见我舅舅了?”

    蒲存把包放在她腿边,去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对。”

    “那、您告诉他我在哪儿了吗?”

    “没有。”

    余沛僵硬的肩膀放松下去,小声说:“谢谢……”

    “你舅舅得坐牢的话,你怎么办?”蒲存很直接地问她。

    余沛蹙眉想了想,如实说:“我不知道。”

    “跟你舅妈生活,愿意吗?”

    余沛听言垂下眼眸,头也低下去。她裹咬住一点嘴唇,像是在忍哭。蒲存的目光从她逐渐泛红的鼻尖移向她眼睛,等着她回答。

    过了很久,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蒲存靠向沙发,松泛地舒了口气。坐了会儿,起身回房时经过余沛,他问:“想好明天去哪儿了没?”

    他倒要看看,她在他车上说的大话要怎么收场。

    余沛抬起头眨了眨眼,眼圈还红着,被泪粘成簇的睫毛之间却漏出认真思考的神情。

    “您帮我找回书包,我就能坐火车回和西了。也有钱买火车票。”她仰起脸看他,“谢谢您,蒲小叔。”

    蒲存预备好的表情一时间没能摆出来。

    这姑娘过于正经、不禁逗不说,还自信得厉害。怕是长这么大就没遭过真正的恶意,才不把险恶当险恶。

    “你舅舅自首前,待着吧。”蒲存丢下这句话便朝客厅另一头走,到一半,余沛在身后叫他:“蒲小叔——”

    蒲存停步回头。

    余沛一手拎着书包站起来:“我、不想去见今天那些人……”

    蒲存眉心一竖,隔两秒钟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你不用见。”他没多余跟她解释,转身走了。

    余沛抿唇看着蒲存的背影拐进转角。她立在那里,穿着肩线快落到手肘的上衣、拉紧抽绳后像条裙子的短裤,这两件衣服明明哪里都不合身,却又那般妥帖,令人踏实。

    *

    天亮没多久,蒲存就醒了。

    他一向如此,无论前一天几点睡、状态如何,六点的生物钟雷打不动。

    起床后,他去书房举了几组铁,权当醒觉。也是很多年的习惯了。

    洗澡之前,他去厨房拿水喝。他一个人住,那间客房又是隐形门,日常就跟不存在似的。这会儿那道门开着,路过时,他下意识扭头朝里看了一眼,没想到余沛还睡着。

    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T恤,女孩睡觉怕是不怎么老实,这会儿衣服已经卷到很靠上的位置。

    蒲存瞥见她的睡相,面无表情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余沛在火车上荡了一晚,第二天又历经一番心惊胆战,她睡得又快又沉,蒲存要出门了她才醒。

    隐约听见声音,她穿上拖鞋走去玄关。

    蒲存正在换鞋,看见她过来,没无视,也没主动问早。

    还是余沛先说:“您要去上班了吗?”

    蒲存随意“嗯”了一声,过几秒毫无前情地说了句:“睡觉的时候把门关上。”

    余沛微微一怔,昨晚睡前,她特意没关门,毕竟是别人家。

    没听到她回应,蒲存穿好鞋后偏头看她一眼,余沛赶紧点头答应:“好的。”

    “有吃早餐的习惯吗?”蒲存问她。

    有的。但这时候如实讲似乎不合适。

    于是余沛摇了摇头:“不吃。”

    “会点外卖吗?”

    余沛再次摇头。这次是真的。

    蒲存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一百块放在玄关柜,又把置物板上的备用钥匙取下来盖在钞票上:“中午自己出去吃饭。”

    余沛低头将目光从那几张钱上移开,轻抿起唇没作声。

    蒲存抄起车钥匙出了门,而余沛还真就没去吃早餐,硬生生捱到中午才去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馆吃了午饭。

    白天空闲的时候,她打开QQ。当天是星期三,同学们都在上课。马上就是高一的期末考,可从爸爸出事开始,余沛已经一周没去学校了。舅舅说班主任给她放了假,这学期都不用去上课,也不用参加考试。

    大家可能在忙着复习,空间的新动态少了很多。余沛浏览着那些日常的碎片,从某一刻开始,手机自动息屏了她都没发觉。

    晚上,蒲存将近九点才回家,彼时余沛正坐在窗边,望着远方隐隐的天际线。

    蒲存进门看见这般情景,只觉得这姑娘小小年纪能坐在那看夜景,挺老成。

    余沛跟他问了句好,蒲存点头回应后直奔书房。

    他今天晚归倒不是因为应酬,公司自主研发的沙地起降无人机进入联调阶段,白天第一次整机上电,结束后,研发组从下午一直复盘到晚上。蒲存离开公司时,还有一部分问题没定位清楚。

    他在书房远程听了会儿大家的讨论,拿着平板去冰箱拿水时,余沛还坐在他回来时的地方。

    外面天都黑透了,那段时间北京的空气质量,星星是很难看到几颗了,他不禁纳闷地问了句:“你坐那儿干嘛呢?”

    余沛转过头来,明显还没从发呆里彻底醒神,懵懵地说:“我没事做。”

    “你白天干什么了?”蒲存跟着她瞧了眼窗外,怀疑她在这坐了一天。

    “看一会儿手机,吃饭,洗衣服。”说到这,她像是也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太无所事事,声音低下去,“……就待着。”

    蒲存识别到关键信息:“你就吃了一顿饭?”

    “嗯。”

    “晚饭没吃?”

    “没吃。”

    “为什么不吃?”

    “……”余沛想说他早上只让她出去吃午饭,没说晚饭是不是自己吃,话到嘴边,又撒了个谎,“我不饿。”

    蒲存向一侧稍稍偏了偏头,眼睛一眯刚想说什么的,蓝牙耳机里有人叫了声“蒲总”,他只得把话暂时收回去,看向平板上的投屏。

    蒲存把平板立在岛台上,就地对耳机那头交代了几句。

    他拿起平板往书房走,中途才想起刚才在和余沛说话,他回头,指了指自己的书房:“里头有书,你想看就看。电视也能看。”

    余沛无声地对他大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那谨慎兮兮的眼神,八成以为她的声音会被麦克风收进去,蒲存笑了下,一手平板一手矿泉水转身回去了。

    次日,得到准许的余沛去了蒲存的书房。

    一进门,靠墙处的地上摆着几只大小不一的哑铃,再往里是张沙发椅,最里面则是一张十分宽大的书桌。

    房间两面都有窗户,中间夹着通顶的书墙。

    蒲存的书不少,半数都是英文原版。在其中一层,余沛看见了蒲存的毕业照。

    照片中的人身披学士服,眉目疏朗,虽在微笑着,眼神却异常直定,让人觉得他好似温和、却又不容易亲近。而他身后的背景墙,上面的文字余沛认得,是宾夕法尼亚大学。

    余沛退后一步,再看了眼书架,这一次,眼神中带了些对学霸的敬意。

    她抽了一本算薄的书出来,是本白宫记者的记录式自传,她读得津津有味,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时才想起来看时间,刚过七点。

    蒲存进来后放了个牛皮纸袋在餐桌上:“你的晚饭。”

    余沛:“……”

    蒲存好心给她带饭回来,她不想磨人好意,就没说自己已经吃过。

    她道了谢走去餐桌,见蒲存往里走了,赶忙问:“蒲小叔,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蒲存头也没回地说。

    “哦……”

    蒲存从书房出来时,余沛还在餐桌边坐着。她这顿饭吃得挺久,他路过时瞥去一眼,再定睛看餐盒,脚步就停了。

    正在“解决”最后一格菜的余沛抬起头。

    “你都吃了?”蒲存问。

    余沛干眨着眼睛不明所以:“你说你吃过了我才……”

    蒲存不知道余沛什么口味,吃什么、不吃什么,就让人打包了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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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菜都不一样。

    他对这姑娘的食量意外极了,看着瘦,没想到这么能吃。

    然而到了晚上。

    余沛躺在床上,撑得睡不着觉。

    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站着看书。

    她在桌前摸摸自己的微鼓的肚皮,回头看一眼房门,轻叹:幸好蒲小叔让她关上房门睡觉……

    *

    蒲存正在会议室旁听项目修正计划,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瞥了眼来电人姓名,拿着手机起身。

    正在汇报的工程师停下来,蒲存给了他一个你继续的眼神,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电话是路枫打来的。

    他已经在派出所门口,马上要进去投案。接受讯问后,路枫将即刻被拘留,这通电话,无非就是让蒲存务必履行承诺。

    蒲存应允。

    电话挂断,他站在窗边,手里转着手机,一时没回会议室去。直到又一通电话打进来,这次是发小周庭。

    “蒲总,今儿晚上打会儿球?”

    蒲存一口回绝:“这两天忙,改天。”

    “我场子都订好了,你必须来,几点都行。”周庭不答应,“我特么快生锈了。”

    蒲存思索两秒,说:“那把秦肖同叫上。”

    周庭纳罕:“三个人怎么打?”

    “那再加个邹英浩。”

    周庭质疑道:“他酒吧忙得开吗?”

    “他是老板。”蒲存颇具提醒意味。

    “你不也是老板?”周庭阴阳怪气起来,“还不是用工作忙做托词?”

    “我是忙,最后不也给了你面子?”蒲存淡淡还击回去,“邹英浩能不能去,就看你面子在他那儿有没有用了。”

    电话那头,周庭被这通不动声色的挤兑气到的语气,骂蒲存架子大事儿还多。

    蒲存听完,一句“挂了”打发了。

    周庭订的网球场在顺义。这家俱乐部主营的是高尔夫,周庭谈项目时常来,会所里还有他长期留用的套房。

    蒲存在公司耽搁了一会儿,最后一个到的。除了另外三个男的,周庭的师妹骆心仪也在。两人和蒲存都是宾大的校友,在美国时一个圈子里玩的,但蒲存跟骆心仪并不熟,私交可以说完全没有。

    骆心仪说是跟着周师兄来的,眼睛却一直往蒲存身上瞅。

    “你跟我们谁打?”邹英浩问落单的骆心仪。

    骆心仪一身运动装,却说:“我能打得过你们谁?你们两两配对打呗。”

    “那你来纯看呐?来看谁的?”邹英浩撩一眼蒲存,贱兮兮地故意说,“不会是看我吧?”

    说话间,蒲存已经拿着球拍往场上走了。骆心仪忿忿地瞪了眼邹英浩。

    场地四角拉着围网,天还没彻底黑,照明灯将蓝色硬地打得通明。

    四个人二对二双打,蒲存和周庭都是常年打球的老手,邹英浩跟着他俩也练出了点水平。这种配置真打起双打来,强度非常高。

    秦肖同在一家红所做律师,平时锻炼少,最先体力不支,摆摆手去边上坐着了。

    蒲存扬起球拍招呼对面两个人,示意他俩一对一。

    邹英浩懒得挪窝,球拍往周庭身上一拍,将人赶去对面。

    周庭跑到这半场来,问蒲存:“你怎么也歇了?”

    蒲存眼神指向已坐去长凳上的秦肖同:“有事儿说。”

    周庭恍然大悟的表情,食指虚点着对面的人:“我就说你怎么非要叫秦肖同呢!”

    蒲存并不解释,将球裤里的备用球在地上一弹,传给了周庭。

    *

    夜里十一点,余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同时,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她合上书,打算去冰箱拿瓶矿泉水充充饥,刚走到岛台边上,入户门锁响了。

    这里正对着玄关,因此余沛一眼看见,蒲存手里只有一把车钥匙。

    但她还是问候他好。

    蒲存今天却没回应她。

    余沛目送他走去书房,直到他完全转过去,只剩背影,他都没看她一眼。

    原地停了停,她才想起自己是想喝水来着。

    她绕到岛台那边去,刚拉开冰箱门,听见蒲存说:“你舅舅被拘留了。”

    余沛拿水的手一顿,握住瓶身,又松开,回头冲他浅弯起嘴角:“我知道了,蒲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