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长白昼 > 5. 被回应的“谢谢”
    Ch.005

    这天是星期六,余沛坐在沙发上等了好久,也没见蒲存有出门的意思。从她收拾好东西开始,他甚至没有出过书房。

    余沛穿着自己的衣服,蒲存借给她那身被她叠好放在了床尾。她腿边放着自己的书包,除此之外,再没有身外之物。

    余沛提前查了回和西的几趟火车,她看看墙上的挂钟,上午那趟错过的话,下一趟就得很晚了。

    又等了几分钟,等时间走到一个整点,她背起书包,走去蒲存的书房。

    门开着,蒲存就靠在正对门口的那张沙发椅里,两条长腿伸直交叠,手在身上摁着一本书在看。

    听见门口的脚步,他眼皮一抬,视线在余沛肩上的书包多留了一瞬,又看向她的眼睛。

    “蒲小叔,我要走了。”余沛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安排似乎在前一天晚上就被默认,蒲存看着手里的书,默了几秒,把书一合放在一边,起身:“我送你。”

    蒲存朝门口这边过来,余沛下意识后退开一步给他让路,嘴上却说:“您不用送我,我查了公交,知道怎么去车站。”

    蒲存没回应她,从她面前走过,只带去一阵风。

    蒲存走进书房另一边的房间,应该是他的卧室。房门在他进去后又自动合上,余沛在门外呆站半刻,转身回了客厅。

    蒲存换好衣服出来,他似乎钟爱黑白色。余沛这几天见到的他,几乎都是白衣黑裤的搭配,今天稍有点不一样,长裤变成了短裤。

    “蒲小叔,”余沛在他快过来时站起身,“您借我穿的衣服我不知道方不方便手洗,就没洗,放在床上了。”

    “知道了。”

    蒲存大步过来,余沛落在他身后跟着走去玄关。

    余沛穿的是双匡威的帆布鞋,每次穿脱都得把鞋带重新理一遍。她绑鞋带花了些时间,蒲存换好鞋在门口等着。

    玄关柜上,那把备用钥匙依然盖在几张百元钞票上。

    蒲存压根儿没留意那天到底留了几百块,再看一眼蹲在那穿鞋的女孩,此刻才意识到,她可能都没动那些钱。

    余沛把两只脚的鞋带都系好后站直身,她站得太急,额角的碎发悬起来又落回额头,她抬手往边上扑了扑,涨红着脸说:“我好了,蒲小叔。”

    “买车票的钱有吗?”蒲存问她。

    余沛点点头:“有的。”

    蒲存便没管柜子上的那几百块,抄起车钥匙开了门。

    然而快到火车站时,他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推开车门说:“车上等我。”

    余沛隔着车窗看见蒲存走进不远处一家工商银行,没过多久,手里拿着一沓现金出来了。

    上车后,他把刚取的现金搁在扶手箱前面,将车开向车站。

    余沛瞥见那沓钱,脸莫名热了。

    车在落客区停好,余沛解开安全带,听见蒲存说:“钱拿着。”

    余沛连连摆手摇头,慌忙间,嘴巴努着一个“不”字儿,半天没能说出来。

    蒲存拿起钱递给她:“拿着。”

    余沛不动。

    她书包就在腿上放着,蒲存伸手过去,才碰到,余沛赶紧拽住自己书包,冲他摇头:“我还有一点钱,您不用给我钱。”

    蒲存不跟她拉扯,粗略数了五张出来:“五百总可以?”

    余沛将书包又小小地拿远了些,仍坚持道:“我不要……”

    蒲存拿着钱的手就支在那,余沛将脸朝另一侧窗外偏了偏,不接。

    半刻后,蒲存把那五百连同剩下的钱一起放回去,伸出手说:“手机给我。”

    余沛松了口气般地放开手里的书包,拉开最前面的口袋,把里面的手机递路过去。

    蒲存拨通自己的电话,挂断后还给她:“这是我手机号,有事儿打我电话。”

    “好的。”

    余沛理好书包,看一眼不远处的进站口,转回头说:“蒲小叔,谢谢您这几天收留我。真的谢谢。”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眼眶微红,黑色的瞳仁映着水光似的。蒲存敛起眉转回去,轻摇了一下头:“不用。”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回应自己的感谢,余沛就弯了唇角浅浅笑了,说:“那再见了,蒲小叔。”

    蒲存“嗯”了声。

    余沛又坐了两秒,推开车门下了车。车门关上前,她恍惚看见蒲存转过了脸,只是下一秒,黑色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

    余沛没买到直达的火车票,经过中转,到和西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从车站出来,她没去舅妈那里,坐公交回了自己家。

    一大早,又是周末,小区里没什么人,小路两边的元宝枫长得正盛,从下面穿行过去,还能嗅到夜露洇湿草木后泛出的青涩而清新的气味。

    伴着这样的安然气息,余沛仰起头望了望自己的家。

    电梯门打开,电梯间对面,入户门和门口的柜子都被贴上了封条。

    余沛手里还拿着家门钥匙,人立在原地没了反应。

    楼道里停着一大一小两辆自行车,小的那辆是余沛的,车把上挂着她的头盔和护具。

    余世城骑车时不带头盔也不带护具,却一定要余沛戴,余沛不愿意,说她骑得很好,根本不会摔。但爸爸就是不同意。有段时间,余沛跟爸爸闹起了小脾气,不再参与他周末的骑车活动。

    后来余世城买了防水颜料,在女儿的头盔和护具上画了画。下次邀请她一起骑车,余沛恼着脸说不去时拿给她看。余沛这才跟爸爸和好,之后也愿意戴着护具骑车。

    白色的头盔上面,那只丑萌的大耳狗喜拿正冲她笑着,余沛瘪着嘴呜咽一声,终于哭了出来。

    她蹲在家门前,抱着膝盖埋头悲哭。

    电梯门打开时,余沛正侧着脸用短袖擦眼泪。

    一个穿着黑衬衫的男人提着两个黑色的塑料袋,看见余沛,男人眼睛一横开始打量她。

    余沛背着书包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她家是一梯一户,又是顶楼,按理说不会有外人来。

    她往墙边挪了一步,侧过身想绕过对方乘电梯离开,男人的目光跟着她转过来,问:“你是这家女儿吧?”

    余沛慌忙摇头,脚步也加快,却被男人一把钳住手臂。

    余沛触电般扬起手肘挣开男人的手,对方又拉住她背上的书包。余沛被那道力量扯得后退一步。可她不能再把书包丢了,她钻出一只手,回身抱住书包和男人争抢。

    揪扯间,男人手里的塑料袋落到地上,袋口散开,腐败的刺鼻味道顿时在空间内散开。

    余沛一边紧攥自己的书包,一边抬脚把垃圾往男人身上踢。男人跳着脚躲着,余沛脚下极快,对方应接不暇,手上一松,余沛趁机一个寸劲抢回书包。

    男人以为余沛要往电梯里走,先一步跨过去,然而余沛立刻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逃了进去。

    “站住别跑!!”男人在身后吼了一声。

    余沛顺着楼梯往下奔,耳边只有急速的踏步声和男人怒吼的那一声回音。

    她一口气跑到一楼,脚下一丝一毫不敢停,手在胸前将书包的两边肩带扣紧,迈着大步往外奔逃。

    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时,余沛的身影正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拔脚就追。

    余沛用尽全速奔跑,眼前的路随着她的脚步上下晃动着。男人眼见追不上,气急之下,从路旁的绿化带拾起一块石头,挥手便朝余沛扔过去。

    余沛听到自己的脑袋“??——”一声,痛得她眼前一晃,脚下也跟着踉跄了下。她托住膝盖占稳,落在脚边的那块石头足有鸭梨那么大。她缓了缓神,抬脚继续跑。

    一直到小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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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个路口,她才渐渐停下。

    夏日的早上,太阳已经开始热烈。余沛跑了一身的汗,心脏狂跳,手脚发麻,两只手在抖。

    *

    邓莹莹给余沛开门时,眼睛又红又肿,看见舅妈这个样子,门外的余沛一时愣住。

    邓莹莹垂下眼,低声叫了句“小水”,也没问她这几天去了哪里,松开门把手转身回去了。

    余沛将门开大些,进去后轻轻掩合上。

    萱萱迈着小步过来,抱住余沛的腿仰起脸:“姐姐——”

    余沛摸摸她的发顶,嘴角的笑维持了两秒就散了。

    长途火车加上又一场逃命般的奔逃,身体已经逼近极限。余沛的头很晕,歪在沙发靠背上很快睡着。

    睡梦中,她被一阵嘈杂的叫骂声惊醒。紧接着,萱萱尖锐的嚎哭声也钻进耳朵。

    余沛艰难睁开眼睛,舅妈正抱着萱萱安抚。

    而那叫骂声是从窗外传来的。

    路枫家在一楼,靠南边的落地窗外连着一片几平米的小院。围墙外,四五个人正指着屋里破口大骂。

    余沛彻底清醒过来,惊恐地看向舅妈:“他们是谁?为什么在外面骂人?”

    邓莹莹听着那些辱骂,哭了一声说:“肯定是那些家属。”

    余沛眉头拧成结。

    “前天你舅舅去投案自首了。”邓莹莹崩溃地说,“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我们家住哪里的……”

    邓莹莹一边哭一边捂萱萱的眼睛,余沛见状去拉阳台的纱帘,她无意间向外看,不料撞上一张让她后背发凉的脸——

    叫骂的人里,其中一个正是上午往她家门口扔垃圾的男人。

    那男人也认出余沛来,对着身边的同伴吼:“她就是总包那家的女儿!”

    隔着玻璃窗,众人目中盛放的恨意和怒意,霎时如利刃般刺向余沛。

    “原来是一家子,怪不得!你们都该偿命!偿命!”

    “奸商偿命!”

    “偿命!偿命!”

    众人越骂越怒,越怒越骂,拉来小区里的垃圾箱,将里头的垃圾污物一件件往路枫家的玻璃上扔。

    萱萱哭得更凶了,邓莹莹哄女儿的同时也在哭。

    余沛夹在中间,闭上眼睛,却关不住耳朵。哭声、受害者家属刺耳的咒骂声,还有闻讯赶来的物业保安的呵斥与调解声,交织成一片魔音,碾磨着她的神经。

    天快黑时,院外终于安静下去。

    余沛撩开一点纱帘向外看,那些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满院的垃圾。

    她旋下把手正要出去清理,邓莹莹在客厅另一边叫她:“小水——”

    余沛把纱帘重新拉好,去到舅妈那边,邓莹莹哄着哭红了脸的萱萱,说:“小水,你这段时间先不要过来好不好?”

    余沛怔住。

    “你舅舅已经进去了,这个家里没有能应付这种情况的人了。”邓莹莹搂着怀里的女儿,“你听见他们骂什么了吗,你爸爸的事太显眼,你不在这,他们没准能消停些。我们家的地址已经被曝光了,你不留在这对你也好。小水,你妹妹还小,她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多一天都是伤害啊。小水,你先别过来了,好不好?”

    余沛鼻腔骤然窜上一股酸意,她咬住嘴唇,说:“可是我不回来的话,我能去哪儿呢……”

    “你去同学家,朋友家,你那么多好朋友、阿姨,你是个孩子,他们肯定愿意让你住几天的。”

    余沛眼里噙着泪,近乎哀求地看着舅妈。邓莹莹用纸巾擦着萱萱的脸,转过头对她说:“好吗?小水。”

    余沛低头的瞬间,两大颗眼泪啪嗒砸下去,在裤子晕成两片圆圆的水渍,一点点向外洇开、扩散。

    邓莹莹抱着萱萱去了洗手间,出来后又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许久,余沛拿起书包,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