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长白昼 > 3. 第三支烟
    Ch.003

    余沛大步奔向停车场,万幸,那辆车还在。

    两条小腿跑得微微发麻,她喘着气回头看,酒店门口零星的人影中,她忽然看到了舅舅。

    自动门缓缓旋转着,路枫紧贴身前的玻璃隔断,正抻着脖子向外张望。

    余沛赶紧蹲下,用车身挡住自己。刚才下楼时腹部的那股不适感又反了些上来,她吞了吞嗓子咽下去。

    等了大概一分钟,她才从车头探出脑袋看。酒店门口,舅舅已经不在了,可余沛却没有真正感到安全。

    她缓缓蹲回去,身旁的车漆面很亮,映出她白色的影子。她蹲着往车边又挪了一步,彻底把自己挡住,除了这辆车的主人来开车,谁也不会看到她。

    天色渐暗,晚霞颜色加深,那层朦胧的滤镜也变得模糊。停车场的矮柱照明灯唰一下亮起,余沛惊弓之鸟般被这点光亮吓了一跳。

    她蹲在车旁,腿麻了也不敢站起来,可伸腿时,身上的裙子又不方便。停车位被半圈美观绿篱围着,盛夏夜晚,再加上车头的照明灯,周边一直有小飞虫在绕。

    余沛一边捏着酸麻的腿,一边时不时地拍走落在身上的虫子。

    蒲存结束应酬从酒店出来,打算开车走时,发现自己车旁边蹲着个女孩儿。

    女孩儿听见声音扭过头来,看见他了,她赶紧站起来。估计是在这蹲了挺长时间,她差点没站稳,手扶了一把旁边的车门,半弯着腿唤了他一声:“蒲小叔。”

    听见这句,蒲存才确定了,眼前的女孩就是那天到家里来的余家孤女。

    “你怎么在这儿?”蒲存眉头微微敛着,看起来像是不耐烦跟她说话。

    余沛瞧见他的神色,嘴边的话凝在舌尖,最后只垂下了眼。

    没得到她的回答,蒲存又问:“你舅舅呢?”

    提到舅舅,余沛下意识扯了扯裙摆,把头垂得更低。蒲存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细瞧她穿着,才发现她这一身着实怪异。

    这姑娘一看就是有话不说,蒲存懒得再问,从兜里摸出手机。

    余沛见状慌忙出声:“您是要给我舅舅打电话吗?”

    蒲存手上找号码的动作停下,抬起眼看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余沛神情喏喏,冲他小幅度地摇头:“不要给我舅舅打电话好吗……”

    蒲存盯着她,眼神带着研判。女孩却像是没感觉到,只一个劲儿往某个方向看。他一共见她两回,仅有的印象就是这个姑娘有点呆,然而此刻她面上的不安却很是真切。

    蒲存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目光落定在酒店门口,接着向上抬起看了一眼。他两眼微微一眯,再转回头时,女孩仍惴惴地看着他。

    他拉开车门,下巴朝对面的副驾一抬:“上车说。”

    余沛赶紧走去汽车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还有太阳落山前留下的余温,蒲存将车通电,空调出风口渐渐有风涌出来,但还不怎么凉,他又把两边车窗各降下去一半。

    余沛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蒲存把手机往扶手箱前头一丢,靠进座椅里问:“你舅舅怎么回事儿?这两天你们没回和西?”

    “回了。”余沛回答,“今天才又来的。”

    蒲存闻言皱了下眉,透过落下的半截车窗看向外面。

    余沛听见那声从鼻腔里发出的漫长的呼气声,不敢多说话。

    过会儿,他终于转回头:“那他人呢?”

    余沛低下头揪着自己的手指,将早些时候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包括polo衫男人和舅舅说的那些指向不明的有关养成的话,以及眼镜男人在饭桌上的奇怪言辞和举动。

    她说话的工夫,天色又暗了一度,照进车内的灯线变得很有存在感。蒲存全程未发一言,脸却是和那外头的天一样,越来越黑。

    余沛用余光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又一眼,可他就是不讲话。

    但无论如何,她得解决当天的生存问题。

    她将身体稍稍转向主驾那侧,鼓了鼓勇气:“……蒲小叔,您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

    蒲存转眸看她,余沛赶忙补充:“就一个晚上,我明天就走。”

    蒲存仍然没立刻回答她,隔几秒忽然问:“去哪儿?”

    余沛很轻地“嗯?”了一声:“现、现在……?”

    “‘你明天就走’,”蒲存把她的话重复一遍,又偏过头来,“你去哪儿?”

    余沛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身无分文,手机和身份证也都在背包里,没能拿出来。而蒲存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他知道她没处可去,所以根本不信她这句话。

    余沛想解释自己真的不会麻烦他很久,但这句话,她同样没什么底气讲。

    没底气讲,她便没有讲,只缓缓将眼帘垂了下去。

    车里沉默了片刻,蒲存从烟盒里捏出一支烟,含在唇间点燃了。瞥见旁边的女孩儿,他将自己那侧的车窗完全降下去,吸了口烟后,将夹烟的手搁去了车窗外头。

    蒲存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一支抽完又点了一支。

    空调的风凉了些,原本闷重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余沛听着那边间断响起的吐烟声,没再重提刚才的请求。

    第三支烟抽完,蒲存将烟蒂摁灭,合上烟灰缸盖子,升起车窗发动汽车。

    *

    蒲存将车开进地库,从电梯上到17楼。

    电梯门打开,左右各一户,他走向左边那户,一边开门一边对余沛说:“今天晚上你就住这儿。”

    余沛点点头,跟着蒲存进去。

    她在后面把门关上,转过身,立在玄关一动不动。

    蒲存朝里走了几步了,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他回头,指了指鞋柜:“里头有拖鞋,想换就换。”

    “噢……”余沛拉开柜门,拿出一双对她来说有如大船的男士拖鞋换上。

    可走到玄关外头,面对眼前全然陌生的家,她又停住了。

    蒲存抽多了烟嗓子不舒服,他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又含了一口在嘴里,看见墙边站着的人,他下巴朝沙发那头一偏,示意她过去坐。

    余沛接收到示意,抬脚往那边走。

    蒲存看着她过去,缓缓将那口水咽下,又拿了瓶新的。

    余沛站在蒲存指给她的大致方向等他过来,蒲存经过她时看她一眼,又看看沙发。

    余沛吧嗒、吧嗒地眨着眼睛。

    蒲存微扬起眉:“请坐?”

    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余沛便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揶揄,略一颔首后,轻声说:“谢谢。”

    蒲存没搭理她的客气,把那瓶矿泉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余沛看见,又道了声“谢谢”。

    尽管连道两声谢,各自坐下后,余沛仍自觉该说些什么,一扭头,先在阳台玻璃门上看见了自己的反光。

    这会儿在家里,更显出她这般露内衣的穿法有多古怪。自己难为情不说,别人看了估计也觉得尴尬。

    蒲存还等着听她要说的话,结果对面的人脸上莫名一赧后转了回去。

    他目光略顿了顿后从她身上移开,起身走远了,不多时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他停在沙发正对的那间卧室门前,说:“你睡这间。”

    “哦,好。”

    余沛走过去,蒲存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

    一件是短袖T恤,另外一件是短裤,腰上带抽绳的。余沛伸手接过来,欲再次道谢。

    这回,蒲存一看见她口型便转身走了。

    余沛:“……”

    等里面的人换衣服的工夫,蒲存又去阳台抽起了烟。

    一支烟抽完,他拉开玻璃移门,余沛已经换上他的衣服,坐在和刚才相同位置上,笔直又拘谨地看向他。

    蒲存靠坐进阳台边的单人位里,问她:“你舅舅结婚了吗?”

    余沛点点头:“嗯,结了。”

    “见过你舅妈吗?”

    余沛睁了睁眼睛,回答:“当然见过了……”

    听她笃定的语气,蒲存推测余家和路枫家平时来往应该不少。

    他又问:“你舅舅有孩子吗?”

    “妹妹马上四岁了。”

    蒲存点点头,没再问其他问题,搭在沙发上的手一下一下轻点着。过会儿,他忽然站了起来,余沛本能地一挺身,几乎想跟着他一同起身。

    “我出去一趟。”蒲存说。

    余沛眼珠脑袋跟着他转,蒲存手一指安排给她的那处房间:“上厕所,洗澡,睡觉,你随意。”又指指冰箱,“没吃的,但有水。”

    余沛目视着他背影走远,没说出话来,半晌才合上嘴巴。

    *

    蒲存回到车上,找到路枫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声响了几下,电话那头传来男声:“喂?”

    蒲存手肘支在车门,语气平缓道:“我是蒲存。”

    “噢——蒲家小叔,您好您好,您打电话来是……”

    “还在北京吧?”蒲存不跟他废话,直接道,“给我个地址,我过去。”

    对面安静两秒,答应了:“诶,好嘞。”

    路枫报了饭店地址,就在晚上那家酒店附近。蒲存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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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在位子上等着,眼睛在手机屏幕和门口来回看。

    看见蒲存进门,他面上立刻挂起笑容,起身相迎。蒲存略一点头,无视掉他伸来的手兀自坐下。

    路枫把手收回去,掌心在身上擦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把菜单递给蒲存:“我已经点了几个菜,随时能上,你看看还差什么?另外喝点什么?随意点,今儿我请。”

    蒲存不接菜单,眼皮也不点一下:“不用。”

    路枫又碰一鼻子灰,笑容瞬间撤回去两分。但毕竟有求于人,他迅速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招来服务生:“那就让这么上菜了啊,小存。”

    蒲存视线微垂了垂。

    服务生离开后,路枫解释道:“我听蒲大哥这么叫你,我比你大几岁,也跟着叫了。都是自家人。”

    蒲存冷眼瞧着路枫,嘴角忽然漾起一抹笑,路枫看不太懂,但也跟着笑。

    “你外甥女呢?”蒲存问他。

    路枫表情一顿:“噢、她……她这回没跟着来。”

    蒲存状若了然地点头,看一眼路枫旁边椅子上的那只米色双肩背包,问:“那包是你的?”

    路枫扭过头,忙伸手把椅子往桌子下一推,含糊道:“嗯,是。”

    蒲存看着他,那眼神跟警察审讯犯人时如出一辙。

    路枫眼皮抖了抖。

    “我碰见你外甥女了。”蒲存说。

    路枫面色一变,正想编个理由,不料蒲存直接道:“你挺不是东西的啊,自己的亲外甥女也卖。”

    路枫被比他小的蒲存这样骂,还是云淡风轻地骂,面上挂不住,回了一句:“你们蒲家又清又高的,说没法儿帮忙,我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这么着对谁都好,谁知道她——”

    路枫看了眼蒲存威压的脸色,收了声,转而说:“话说回来,蒲爹爹那边儿还能再……”

    蒲存打断他:“我建议你尽快回和西自首。”

    “不是,我怎么能去自首呢?!”路枫一听这话,眼睛睁圆,语气也急了,“蒲家小叔,我姐姐姐夫可都没了,这个家就剩我了,我进去了,家怎么办?你口中那个‘我外甥女’,是,我外甥女,不还是得我来管?还是说你们两家世交,愿意管她?你说。”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蒲存面上还是那副风波不露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姐夫事发第二天就自杀,所以才让你有这段缓冲的时间。等调查组找到你这儿,再把你抓进去,那可就是两回事儿了。”

    路枫被说中,脸灰了。

    蒲存靠进椅背,转着桌上的一枚玉质筷架:“还有就是,我这人挺闲的,到时候把你到我家来、试图走人情脱罪的事儿跟他们讲一讲,你说怎么样?哦对了,我家院儿里可都有监控,还能来个看图说话。”

    “你——”路枫气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却直觉眼前这位未必是在吓唬他,服软了,“都是自家人,至于做到这份上?”

    蒲存笑了:“那是,不至于。”他缓缓收敛表情,“但你得知道我可以。”

    路枫垂着头,一脸丧气样儿,蒲存瞧了他一会儿,适时说:“你不就是放心不下老婆孩子吗?”

    路枫立刻抬起眼皮,蒲存说:“你还年轻,比起卖自己家人去托那些没有用的关系,去自首,争取从轻处理,出来还能重新开始。余家女儿养在你老婆那儿,出于跟余家上一辈的交情,那女孩儿上学阶段,包括你老婆孩子在内的生活费,蒲家来出。”

    路枫直盯着对面的人,蒲存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过半刻,路枫脸上的疑色有了松动:“你们蒲家真愿意管?连着我老婆孩子?”

    蒲存把筷架往桌上一搁:“信不信由你。”

    路枫沉默了。

    蒲存明了他已动摇,菜刚上齐,便起身告辞。

    路枫并未留人。

    瞥见那只背包,蒲存侧过头:“那包真是你的?”

    路枫厌恶地闭了闭眼,拉开椅子把包往桌子上一放。

    蒲存拿起来拎了拎:“东西都在里头了?手机、钱包、身份证。”

    路枫于是又从衣兜里掏出余沛的手机和身份证,蒲存一并收了。

    路枫抬起头:“她在你那儿?”

    蒲存没回答他,只说:“考虑好了告诉我。”

    从饭店出来,蒲存坐回车里,把东西放去副驾前,看了眼身份证上的信息。照片里的人完全是小孩儿样,两只眼睛黑而亮,倒是不显得呆。

    再看姓名那一栏,旁边写着——余沛。

    余家那姑娘,原来叫余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