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半。
灵犀科技的办公区还没几个员工,走廊里只有工位上敲击键盘的零星脆响。
宋言的办公室门开着。见许予薇和莫嘉凯走进来,宋言立刻从转椅上起身,快步绕过茶几,亲自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他们面前:“许经理,小莫,快坐快坐!知道你们今天过来,我特意把上午的时间全空出来了。”
眼下的乌青依然没散,但宋言眼角眉梢的疲惫已被一股劫后余生的热切冲淡。
许予薇放下包,将打印整齐的拟议跟投方案和开发附件一并推了过去:“宋总,咱们直奔主题。上周五集团内部过了会,跟投六千万的方向公司原则上认可,具体出资还要走投决流程。今天我把修改后的跟投框架和具体的协同诉求带过来了,咱们逐项过一遍。”
“星海能跟投,我就彻底踏实了!”宋言双手接过那叠文件,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不瞒你说,启衡定下的一亿两千万,看似不少,但覆盖完下半年的研发和团队扩张,其实手头还是紧。星海这六千万要是能补齐,灵犀的B轮才算真正圆满。”
许予薇没有顺着他的客套寒暄,指尖在第一份附件上轻轻点了两下:
“宋总,有些话我必须先说在前头。上次在会上,因为领投变跟投,集团可能要回收资源的事,我话说得重了些。公司内部开完会,态度其实很明确——之前答应给灵犀的算力和渠道接口,星海不会说撤就撤,甚至只要双方合作意愿一致,这些资源完全可以继续投放给你们。”
宋言眼睛猛地一亮,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真的?”
“真的。”许予薇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冷静而克制,“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保留的前提,是灵犀需要帮星海承接一部分具体的开发项目。这里是研发部和市场部拉出来的两份清单,您看一下。”
她把后半部分的厚附件翻开,推到宋言眼前。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星海集团不想亲自做的客户协同需求:既有研发部正愁没人干的非标旧系统改造、复杂的底层接口兼容,也有市场部秦正川重点关照的几家拟合作大客户的定制化流程开发,连对接厂商、模块边界和排期节点都列得清清楚楚。
许予薇原本做好了宋言会讨价还价、甚至皱眉推脱的心理准备。毕竟这厚厚一沓任务砸下来,几乎要把灵犀研发团队给扒掉一层皮。
可出乎她的意料,宋言只是一页一页飞快翻看着,嘴里连连点头:“没问题,这些我们都能做!老牌国企的旧系统重构确实繁琐,但灵犀的底层架构底子好,咬咬牙完全能消化。至于市场部这几家大厂商的导流对接,那更是好事啊!能多接几家大客户,对我们拓宽渠道也是好事嘛!”
他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压榨的不满,反而满是诚恳甚至讨好的笑意:
“许经理,星海能这么深度地跟我们绑定合作,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只要星海的资源和跟投款能落实,这些开发我们灵犀一定全力以赴,绝不给你们掉链子!”
许予薇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荒唐与堵闷。
太顺了。
顺得甚至让人有些心惊。
灵犀如今在投资圈里明明是AI原生办公赛道第一梯队的绝对明星,外面拿着钱求着想进场的机构多得是,可面对星海这种明摆着把被投企业当外包使唤的苛刻条件,宋言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连点头全盘咽下。
她是星海的投资经理,本该为替公司争取到最大协同收益而庆幸,可这一刻,她心底涌上的却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灵犀对星海,真的纵容得有些过头了。
或者说,在宋言这样的创业者眼里,背靠星海这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拿到大厂的背书与资源,哪怕受点委屈、低头给大厂干杂活,也算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看着宋言急着把需求书往回收的架势,许予薇忍不住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正色打断了他:
“宋总,您先别急着答应。这些活加在一起,工作量有多大您心里有数。这事……您需不需要回去,再跟韩正和梁辛宁他们商量一下?”
灵犀能从几年前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初创公司走到今天,全靠当年的三驾马车。
宋言负责跑融资、拉关系、对外周旋;梁辛宁负责销售跑单、对接客户交付与现金回款;而公司的灵魂人物,则是CTO韩正。当年灵犀就是靠着给中小企业做外包和定制化项目起家挣扎求生,后来在没日没夜的开发中,韩正极其有想法地将市场上零碎、繁琐的定制化需求抽象统一,硬是靠着纯粹的技术理想和死磕精神,开发出了一套革命性的标准化AI办公底层平台。
拿到国家发明专利后,这套标准化产品在市场上迅速引爆,为无数中小企业的AI生态赋能,灵犀也因此在业内一战成名。后来星海看中了他们的技术潜力,双方深度绑定合作,星海牵线把灵犀带进了几家央企和国企的采购目录,灵犀也算是在星海的扶持下一路起飞,最终成了如今估值飙升的B轮明星公司。
正因如此,许予薇尽调时跟韩正聊过多次。韩正的脾气太工科直男了——当年韩正之所以拼了命转做标准化产品,就是因为不爽被无休止的定制化项目绑死手脚,麻烦!如今灵犀好不容易走到B轮,估值十位数,又被星海逼着去接这一堆繁重零散的定制杂活,韩正八成会炸锅。
宋言听到韩正的名字,表情很是动摇,很快又不在意地摆手,笑眯眯道:
“不用商量!这事我能做主。老韩和梁辛宁那边你放心,只要听到星海愿意继续投六千万、原有的资源全都不撤,他们肯定比我还高兴呢!”
许予薇看着宋言那张毫无芥蒂的笑脸,心想这人是完全没脾气的吗?真是个好好先生,不但对谁都好,而且对谁都只会说好。
韩正肯定会不高兴的。但自己今天代表的是星海投资部,不是灵犀的居委会。既然CEO拍了胸脯保证团队内部没意见,那就不是她这个外人需要替他们操心的了。
“好,既然商业方向您没意见,今天先按这个口径形成会谈备忘录。”许予薇合上文件夹,公事公办地起身告辞。
走出灵犀大厦,九月的秋风穿过写字楼间的狭道,吹散了会议室里的闷热。
莫嘉凯拎着两个厚厚的电脑包跟在身侧,忍不住侧头低声感叹:“薇姐,真没想到宋总这么好说话!我还以为今天要把研发那份开发清单递出去,两边少不了一番扯皮呢。”
“毕竟星海是大厂。”许予薇踩着高跟鞋往前走,神色平淡,“初创公司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能靠出卖劳动力和技术资源换来星海的背景和生态,对很多想求稳的创业者来说,算不上亏本。”
莫嘉凯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翻开手里的平板看了一眼,迟疑着小声提醒:
“不过薇姐……市场部秦总之前开会反复强调,让咱们务必在这次对接里争取到的‘广泛排他’条款,刚才跟宋总过方案的时候,你好像……忘了跟他提了?”
许予薇步子微顿,侧目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没忘。”
“啊?”莫嘉凯一愣。
“广泛排他是谁反对的?是领投方——启衡资本。”许予薇条理清晰地分析,“宋言这边好说话,等我拿着这份安排好的开发合同去跟秦正川汇报,市场部拿到想要的协同外包,心里一高兴,在排他条款上的态度自然就不会那么苛刻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当前真正要撬动的硬骨头,是启衡。启衡那位楚总……可不是像宋言这么好对付的人。”
莫嘉凯恍然大悟,看着许予薇的眼神里瞬间写满了崇拜:“还是薇姐你想得周全!先易后难,先拿做好的业绩去松动大老板的嘴,再拿不那么苛刻的条件去对外谈判,省得一上来就腹背受敌!”
迎着莫嘉凯眼冒星光的敬佩目光,许予薇微微牵了牵唇角,心底却是一片心虚与苦笑。
什么策略周全、先易后难……
全都是她给自己找的遮羞布。
真实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现在根本就不想见到楚既明。
只要启动广泛排他的谈判,她就势必得坐到谈判桌对面去跟楚既明正面交锋。可只要一想到前两天的荒唐、那一张暧昧的联系方式,还有对方在电梯里肆无忌惮的调侃,她就浑身发僵。现在去见他,除了徒增尴尬和反感,没有任何好处。
能拖一天是一天。真到了最后谈不拢、躲不过去的时候,大不了把陈屿或者秦正川这种部门一把手请出去跟启衡的合伙人过招,她到时候往后一缩,美美地隐身当个记录员就好。
……
下午两点半,星海集团二十八层。
许予薇刚抱着打印好的备忘录走出电梯,迎面就撞上了正端着紫砂茶杯的秦正川,西装笔挺,鬓角微霜,深邃的眼窝里射出一道审视的光芒:“予薇,从灵犀回来了?谈得怎么样?”
走廊里人来人往,许予薇立刻站定,神色谦逊而平稳:“秦总。上午跟宋言过了跟投方案,之前您要求导流过去的那几家大客户和研发任务,清单对方都收下了,宋总态度很好,全盘答应了下来。”
秦正川微微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结果颇为受用,但下一秒,他眼神倏然一冷:
“那广泛排他呢?宋言签了没有?”
许予薇心头咯噔一下,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排他条款涉及到启衡作为领投方的核心权益,宋言一个人做不了主,今天暂时还没跟他们深谈……”
“还没谈?”
秦正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愠怒:
“予薇,工作不要拖拖拉拉!这笔六千万的跟投资金这周就要上投委会过会了,如果在排他上寸步不让,到时候过不了会,这笔钱干脆就不要投了!市场部不养没有约束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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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散项目,灵犀如果与任何星海的竞争关系企业合作,市场部以后都会很难做!广泛排他必须尽快落实,谈不拢,咱们就继续往外看别的标的!”
上位者的施压沉重而冰冷,周围路过的几个员工纷纷识趣地低头绕开。
许予薇后背绷得笔直,微微垂首:“明白了秦总,排他的方案我今天下午抓紧跟进,尽快给您想办法解决。”
秦正川冷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端着茶杯大步离开。
回到战投部工位,许予薇整个人脱力般陷进转椅里,揉了揉酸痛发胀的太阳穴,一口浊气沉沉地堵在胸口。
行政助理余可馨抱着一叠报销发票溜达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赶紧凑到她耳边咬耳朵:
“予薇姐,刚才秦总又在走廊训你了?”
许予薇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皱起鼻子。
“他真的是个纯纯的压力怪。你知道市场部那个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姐姐吗?上周孩子发烧,她请了半天假,下午四点秦总突然说晚上要给大BOSS汇报方案,让她六点之前把PPT里竞品分析那一part给补出来。”
许予薇抬了下眼:“她不是请假了吗?”
“对啊。”
余可馨压低声音:“所以她说电脑没带,在医院陪孩子。秦总直接在群里回了一句——‘重要岗位不能只有一个人能干,平时就应该做好备份。’然后艾特她直属领导,让整个组晚上八点开复盘会,复盘为什么一个员工请假,项目就转不起来。”
“……”
“这还没完。”余可馨越说越来劲,“晚上八点,那个姐姐抱着孩子上线了。秦总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怎么样,是问她——‘你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保证工作质量?如果不能,你可以不开口。’”
许予薇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后来方案过到十一点半,他说大家精神状态不对,思考不够深入,让所有人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再过一遍。”
“有人提醒他第二天是周六。”
“你猜他说什么?”
许予薇看她一眼。
余可馨学着秦正川平时那种冷淡的语气: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七点半,不耽误大家周末。’”
许予薇沉默两秒。
余可馨冷笑:“然后周六早上七点半,二十几个人到齐了,他本人九点四十才来。有人问他是不是临时有事。他说没有,他早上去健身了。”
许予薇终于没忍住:“……这也太离谱了。”
“最绝的是,他进会议室第一句话是——‘大家不要这么苦大仇深,年轻人要学会享受高强度工作。’”
余可馨捧着发票,吊着嗓子模仿了这么一句,立马把许予薇都笑了,但又不敢大笑,只能叹了口气,“没办法,拿人薪水替人消灾。大领导的心思不能猜,只能服从。”
话虽如此,秦正川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她想求助上层力量的打算堵死了。
投委会过会迫在眉睫……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临近下班,许予薇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宋言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宋言笑呵呵的声音传了过来:“喂,许经理啊,方案还有什么要改的?”
“宋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许予薇调整好职业口吻,“还是关于跟投方案的事,有些商务条款下午集团大老板过目后,提出了一些新的补充要求,我想着明天能不能再去灵犀一趟,当面跟您再细聊聊?”
“明天啊?可以啊,没问题!”宋言爽快地答应,但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为难的歉意,“不过明天下午……启衡的楚总也要过来……和他那边的投资协议已经到最后一版,剩几个交割先决条件还没谈拢,本来约的今天的,结果你不想两家碰面,我们就安排到明天了。”
许予薇眼皮狠狠一跳。
宋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本以为你今天谈完了,这两天不用过来,正好能跟启衡的时间错开。没想到你连续两天都要来,这下时间全撞在一起了,楚总那边不太好约,也不好再改时间了……你看你介意吗?要不你们两家干脆坐下来,一起碰个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许予薇想起楚既明那声漫不经心的“久仰”,心跳顿时异常了。
但打工人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压下慌乱,“可以啊,大家都是为了灵犀的项目,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宋言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半开玩笑地随口嘀咕了一句,“那天在会上看你俩针锋相对的,昨天又说不想见,我还以为你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不想跟他接触呢。”
许予薇扯了扯嘴角,面不改色地吐出“怎么可能”的自嘲笑声。
挂断电话,她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既然躲不过,明天这一关,就只能真刀真枪地去跟楚既明争那份要命的条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