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疑惑,不明白徐达为何会不放心自己。
“师父为何这样说?”
“同龄人中你最为稳重,但是……从一开始到现在你都没有栽过跟头,也常年不在京中,以至于你并不是很清楚怎么在朝堂上为官。”
李秋仔细听着。
徐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你现在在慢慢的接触到朝廷上的一些事,太子殿下接触的政务也多了,你将来肯定是要顶大梁的,得学会官场之道了。”
李秋依旧端坐,认真听讲。
徐达说完顿了顿,咳嗽两声,说了句:“为师今天就再给你上一课,你且一定要好好记。”
“您讲!”
“你知道老子后面几年最大的本事是啥吗?”
李秋想了想,说:“打仗呗!”
“常遇春,冯胜,傅友德他们也会打。”
“练兵?”
徐达笑呵呵摇头。
“也不对,邓愈汤和他们也会。”
李秋想不出来了,摇了摇头。
徐达看着他,笑着说道:“老子后面几年最大的本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说完,顿了顿,他又轻声说道:“陛下让老子打仗,老子就打……陛下让老子回来,老子就回来……陛下赏老子,老子磕头谢恩……陛下骂老子,老子低头认错,嘿嘿……这点,也和大嘴有那么一点相似。”
李秋听着这番话,仔细思考。
“你不一样。”
徐达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你年轻,好折腾,也比老头子们有想法……你想造船,想把倭寇连根拔了,想把大明的海路打通……这些事,老子们身为武将都没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老子认为你,不止是光会提刀的武将。”
李秋摇了摇头,“师父,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徐达把茶碗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了一些,“有些事,以前就说过,今天再说一遍……想做大事,光有胆量不够,光有本事也不够,还得有命……命没了,什么都白搭……所以你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忍。”
李秋微微一怔。
“忍?”
李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想来这个字应该对自己很重要。
“对头,忍。”
徐达伸出手指,在李秋心口点了点,“你心里这团火烧得太旺了,有时候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你得学会压一压,降一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该杀人的时候杀人,不该杀人的时候……”
“也得杀?”李秋接了一句缓和一下气氛。
徐达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被咳嗽截断了,咳得脸都涨红了。
李秋赶紧站起来给他拍背,被徐达一把打开手。
“臭小子,你存心气老子是不是?”
“弟子不敢。”
“哼!”
徐达瞪了他一眼,但那瞪里分明带着笑,“老子跟你说正经的……赶紧,你给老子听好了。”
李秋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像当年在军营里上听师父训话一样。
“北伐的事,好好打,把北元的老巢端了,把天子的威仪立起来……可你记住了……你是统帅,一切以军令为重,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守军令,明白吗?”
这句话说得不明所以,让李秋摸不着头脑。
除了对待异族,他不是那种不守规矩的人。
貌似……此刻的北元就是异族,莫非师父是觉得自己会把他们全部坑杀了?
这么多人!
又不是白起。
李秋皱眉沉思,不清楚这个“忍”,和北伐有什么直接关联!
徐达看他表情,补充一句:“哪怕是家里着火,也一定得明白,你先是臣子,才是你家的顶梁柱!”
李秋抬头。
徐达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
“师父请说。”
“你那个开海的事,暂时不要再提了,又不关你的事!”
李秋点点头,“嗯”啊一声。
“这个时候……是太子爷还没有完全掌权的时候,明白吗?”
徐达叮嘱道:“陛下现在不会松口的,太子殿下也劝不动……你提一次,陛下当你年轻气盛……提两次,陛下当你不知进退……提三次,你就是别有用心了。”
徐达的目光沉了下来,带着犀利,“有些事,不是提得多就能办成的……得等,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你有了足够的分量,等到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再提……这又回到了刚才说的话,你得忍!”
李秋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烧得有些乏了,火苗矮了下去,好像屋里的温度都降了一些。
他伸手拨了拨炭,添了两块新炭进去,火苗烧着炭块,发出滋滋的声响。
“师父,您说的这些,弟子都记下了。”
李秋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
“完全听也不是好事。”
徐达笑着摆摆手,“你也要学会自己琢磨,我是老头子,又活了几十年,考虑的东西自然和你们不一样。”
“是,师父……开海的事弟子不提……但弟子毕竟是都督,关于福建那边海上的事,弟子得管。”
“这是肯定的,不然你又不是公爵,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肯定是想让你做点事出来的。”
李秋抬起头来,“其实……弟子走之前就下达了指令,福建那边的船在借着剿倭的名义造……陛下知道我造船是为了打倭寇,不会说什么……等船造好了,海岸平静,来的人多了,到时候,不用我提,宫里真心为大明着想的人有人会提。”
徐达看着他,“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李秋的脑袋。
“臭小子,长大了。”
李秋被拍得脑袋一歪。
“师父。”
“嗯?”
“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
“好好养病……弟子定会让天下人看见,魏国公的弟子是怎么把元庭打趴下的。”
徐达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重重说道:“好。”
说着,端起茶碗,仰头喝了一口。
两师徒坐了好一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徐达吩咐外面做了些吃食。
恰好李秋也饿了。
“有没有想吃的?”
李秋一看徐达肯吃东西,心里微微落了块石头,“您吃啥弟子就吃啥!”
“哈哈,行,那就整只烧鹅,另外再给你要一壶酒!”
徐达对着门房说了几句,接着便关门,搓着手坐下来:“外面是真冷,实在不行,你今晚就别回去了。”
李秋点点头,“好,今晚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