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下了一场平平无奇的雪，落在地上薄薄的，一踩就化。
前几天，兵部调令下达，先行部队先北上开进大宁！
即将用兵了。
李秋推开窗，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零星的白色，有东西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簌簌的雪尘。
徐达还没起。
李秋在魏国公府住了快半个月。
这十多天里，他都住在魏国公府。
忙完回来听徐达讲兵法、讲战阵、讲北元各部落的分布和习性，夜里就睡在隔壁的小厢房里。
师父一咳嗽他就醒了，披着衣服过来看，添炭、倒水、递痰盒，伺候得比府里的丫鬟还周到。
徐达骂过他好几回。
骂他不去忙正事，天天守着一个老头子像什么话。
李秋每次都是笑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气得徐达吹胡子瞪眼，却又拿他没办法。
不过老头私底下里，还是会偷摸的笑，有时候忍不住，还会笑出声来。
孝顺，这孩子孝顺啊！
于是教起兵法来，徐达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这半个月里，徐达把毕生所学掰开了揉碎了，一股脑地倒给李秋。
从北元的地理形势说起，哪里是水草丰美的牧场适合扎营，哪里有水源可以作为行军路线的节点，哪条路冬天能走哪条路夏天能走，说得细致入微。
恨不得把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名字都刻进李秋脑子里。
“蓝玉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他有个毛病。”
徐达靠在那张老榆木的太师椅上，轻声说道：“他有点贪，贪功，贪胜，贪起来就不管不顾……你跟他一起出兵，要防着他贪功冒进，也要防着他为了抢功把你卖了……不过这应该不至于，蓝小二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李秋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笔。
忽然听师父说了这么一句，有点莫名其妙，闻言抬起头来，“师父是说，这次出兵，蓝玉会不顾一切争主帅？”
“主帅怎么去争？”
徐达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主帅是陛下定的，他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老子说的是，到了战场上，他未必会听你的。”
他顿了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要记住，战场上，令出一人，你是主帅，他就是你的下属。他听话，你们一起打胜仗。他不听话，你得有办法让他听话。”
李秋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这点弟子知道，对于下属要做到恩威并施。”
“恩威并施？”
徐达嗤了一声，“那是对听话的人说的……对蓝玉这种人，恩，他嫌少……威，他不怕……你得让他明白一件事……这一仗，没有他，你也打得赢……他要是想分功，就得老老实实听你的。”
李秋放下笔，仔细咀嚼着师父这番话。
徐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以前在北边待过，跟蒙古人打过交道，这是你的优势……可你毕竟年轻，这次去的老将也多，你的人除了耿忠他们，又有几个？其他个老将老将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你……你得用本事说话，用胜仗说话……打好了这一仗，你在军中的地位就稳了。”
李秋闻言一笑。
“对了，什么时候走？”
徐达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平平淡淡的。
李秋回应：“过完年就要动身，底下的将士们在大宁集合，粮草早已经开始动了。”
徐达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仔细算算，没几天了。”
“是啊，快过年了！”
“过完年，老头子就吃五十七的饭咯！”
徐达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摸着胡须道：“在平常人家，我这都算是高寿了！”
李秋嘴唇动了动，这次出去，他很害怕。
可是，怕也没用。
“明天开始回去陪陪家人，别再来烦老子了，我打算回一趟老家，去给祖宗烧纸！”
“是，师父，出发前弟子来看您！”
“出发前都别来，我得好好休息一阵子，等你打完胜仗回来吧，哈哈……到时候老子要大摆宴席，告诉其他人，老子的弟子不孬。”
李秋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应。
徐达却皱眉，“你这是什么狗屎笑容？是不是害怕你出去就见不着老子？还是你还没回来老子就死了？”
“没有！”
李秋很违心的摇头，“师父您别说这种话！”
“哼，这几日吃东西也有胃口了，太医说老子起码还能活几年，你又不是没听见！”
“好，等弟子一举拿下敌人，到时候给您报喜！”
徐达眯眼一笑，“好，好，行！哦，对了……”
徐达说完起身，接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
李秋接过来一看，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是徐达的亲笔手书。
里面记的是北元各部落首领的姓名、性格、彼此之间的亲疏关系，谁跟谁是姻亲，谁跟谁是世仇，谁贪财，谁好色……
密密麻麻，数十页，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师父，这是……”
“老子这些年攒下来的。”
徐达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本来想自己用的，可老头子已经不管事好几年了，如今更是用不上了，你拿去吧，兴许有用。”
李秋知道这本册子的分量，这是徐达大半辈子的心血。
是一个老将用无数次的征战、无数次的情报分析、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多谢师父……”
“别叫了。”
徐达打断他，声音沙哑而低沉，“老子就这点家底了，都给你了，也只能给你这些了……房子财产这些都是给儿子女儿们的……这次，你好好打，别给老子丢人。”
李秋将册子贴胸收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徐达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菊花。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忙你的，该准备的准备，该交代的交代……别火烧屁股了，到时候手忙脚乱的，统帅要有个统帅的样。”
李秋站起身来，朝徐达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后，徐达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枝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树皮，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苍老。
“这孩子……咳咳，呵忒！”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哎呀……希望老子能撑住他胜利的消息回来……不行不行，得撑到他回京，不然中途死了，指不定他狗秋的要闹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