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李秋一时半刻竟不知从何答起。
朱标也不催促,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被行人和雨水磨得光滑发亮。
河面上画舫往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从水面上飘过来,混着小贩的吆喝和孩童的笑闹,让人感到舒心。
李秋沉默了好一阵,拱拱手斗胆问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说的‘全天下’,包不包括海外的那些地方?”
朱标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走过两步,踩碎了几片落叶,他才缓缓开口:
“孤说的,自然是大明的天下……海外的那些地方,不是大明的子民,孤管不了,也管不着。”
“可大明的子民,也不全在陆地上嘛。”
李秋笑了笑,“资源匮乏的地方,还很多!吃不饱的也很多!!”
“你就说有没有吧?”
朱标漫不经心的问道。
李秋点点头,“殿下方才说胡商不少,臣在福建的时候见过许多胡商……有从吕宋来的,有从爪哇来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漂洋过海,带过来的不只是香料和珠宝,还有粮食。”
朱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是说,咱大明的人挨饿,其他地方的还可以卖粮食,他们有吃的?”
“个别地方而已。”
李秋回道:“臣在福建的时候,见过占城来的商人,他们船上装了一种稻种。”
“嗯,继续!”
李秋回忆道:“听说耐旱,耐涝,生长期短,种下去两个月就能收……臣问他们,这种稻种能不能买,他们说可以,但福建那边的人说了,其实也有人买,但收成不如他们,也不能割几茬。”
朱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其实……那种热带粮食,福建那边确实不行,不过咱大明的琼州府也能行!”
李秋继续说道:“臣当时就想,如果安排人去琼州府专门种粮,到时候运过来,这样一来,是不是流民就少了?毕竟……那可是一年四季都可以产出稻子。”
“占城的稻种?”
朱标喃喃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孤听说过这种东西,好像叫‘占城稻’,前朝就有人提过,只是后来不了了之了。”
“前朝不了了之,是因为他们没把这事当事,没把百姓当人。”
李秋的声音不急不缓,“咱大明和他们可不一样。”
朱标的脸色微微一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脸上露出笑容。
“你是想借这事,再跟孤提开海?琼州那地方,必须要船才行啊!”
“呃……”
李秋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说:“臣说的是粮食的事,殿下问的是粮食的事,臣就答粮食的事。”
朱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你呀……说话弯弯绕绕的,绕了半天,落脚的地方跟出发的地方压根不是一回事。”
李秋拱了拱手,“臣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
朱标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站定,伸手折了一根垂下来的柳条,在手里慢慢捻着。
柳条的韧皮被他捻得卷起来,露出里面青白的枝干,“你说的那个占城稻,孤确实想过,父皇也想过……前几年户部还专门议过这事,最后为什么没办成……你知道原因吗?”
李秋想了想,说:“是因为种子运不进来?”
“倒不是运不进来,粮食父皇比谁都看得重。”
朱标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柳条随手扔进了秦淮河里,柳条在水面上漂了漂,顺着水流缓缓向东漂去。
“是因为运进来的代价太大……你想想,占城到大明,海上要走一段时间,价格贵。”
顿了顿又道:“就算到了,很多地方都种不活,就算琼州能种活,那也离中原太远……大明船不如以前,到时候运输又是另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秋,苦笑一声摊摊手:“你看,说到底,还是船的问题。”
李秋略做思考,微微颔首。
沉吟片刻后,朱标道:“其实……父皇他老人家也清楚,海上的路不走,大明的粮食永远是个问题。”
“你看看这几年处置的贪官污吏,不管怎么杀,还是有人贪……再加上船走不了海,如此一来,走一趟赔一趟……走多了,人心就散了,海上的势力就起来了。”
朱标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色。
“孤今日叫你出来,本是想散散心,不想说这些烦心事的。”
他说着,拍了拍李秋的肩膀,“你呀,非要往这上面引。”
末了补充一句:“不过孤也清楚,你这是好心……孤,很欣慰!”
李秋苦笑了一下,略做沉思。
不难看出,朱标对这件事其实也是上心的。
可是碍于朱元璋的威严,他这个太子,压根做不了这么大的决定。
唯一可行的是,就是让小朱在老朱耳边吹枕边风。
至于为何李秋会在这上面上心,大概也是看清了大明的短板,虽说大明如今强盛,闭关锁国远不如满清所带来的影响大。
可他也不忍心看着海外那么多的好东西放着。
另外,他这也算是投其所好。
因为他隐约能够看出,朱标和朱元璋在该上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朱标对开海好像有点心思。
就是现如今时机不对,他才没有透露得明显。
要不然,李秋这么一通说,他早就发火了,还能和你心平气和的谈?
最后还有他个人的小心思在里面。
那就是……抗日!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李秋满脑子都是船。
他决定把握机会,吹吹朱标的耳旁风,把船先从个别地方弄起来。
“那个……殿下,臣在福建的时候,还见过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
“福船的图纸。”
朱标脚步一顿,目光锐利了几分。
李秋继续道:“福建那边造船匠人世代传下来的手艺,造的船能跑远海,能抗风浪,比现在卫所用的那些烂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顿了顿。笑了笑说道:“臣让人找了几张图纸来看了眼,发现那些船设计得不错,龙骨是整根的上好楠木,船板要经过三道桐油浸泡……造一艘船,能用好几十年。”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这些图纸,现在都快烂在匠人的箱底了……唉,他们说,禁令在那儿摆着,造了好船也没用,又不能下海,造它做什么?”
朱标没有说话,面朝着秦淮河,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那些船都不大,大多是画舫和渔船,桅杆不高,帆也旧了。
“殿下,臣不是非要跟陛下对着干,也不是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开海。”
李秋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只是在福建待了那么久,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大明的海,不能一直这么荒着……海上的路,不能一直这么堵着……一定要造船,不干其他的,但海岸线一定要防,倭寇一定要打!”
朱标沉默了良久。
“你说这些……”
说完,摆摆手,“现在暂且不提,你好好带兵即可!”
说完,他又侧头,纳闷问道:“你说打倭寇,孤就想不通,你为啥对他们如此恨?”
“呵呵…”
李秋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臣这是……天生就恨他们!”
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