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李秋面前,老者停下脚步,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贵客远来,水西百姓,恭迎侯爷。”
说完,丢掉拐杖,双手捧着牛角杯,高高举起。
李秋哪里见过这番阵仗,不明所以。
奢香夫人在旁边轻声解释道:“侯爷,这是我们水西最尊贵的礼节。这杯酒,您一定要喝。”
李秋顿时明白,原来是这边习俗。
入乡随俗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也用双手接过牛角杯,看着里面的酒,忽然就笑了。
这是他穿越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受人爱戴的滋味。
这种滋味除了爽,还有责任,想把事情做好,不辜负他们的责任。
他举起杯,对着老者,对着路边的上千百姓,朗声道:“这一杯,敬水西的百姓,敬你们的热情,敬你们的淳朴,敬你们这些年的不容易!”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酒有点甜,应该是他们当地的米酒。
人群里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
老者接过空杯,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后退一步,对着李秋深深弯下腰去。
李秋连忙扶住他:“老人家,使不得!”
老者抬起头:“侯爷……您是水西的大恩人。马晔那个狗官,欺压了我们多少年……您来了,他死了……您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
李秋摇摇头:“老人家,马晔不是因为我死的。是他自己作恶多端,老天爷收了他。”
老者笑了:“不管咋说,侯爷来了,我们就有盼头了。”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大声说了几句彝语。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然后,那些捧着酒碗的百姓纷纷上前,把酒碗举到李秋面前。
李景隆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这……这得喝多少?”
奢香夫人顿时反应过来,于是立马上前告诉李秋:“不用都喝,抿一口就行。这是水西的规矩,贵客来了,家家户户都要敬酒。”
李秋果然每碗只抿一小口,但架不住人多,一圈下来,隐约有点晕乎。
好不容易敬完酒,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李秋他们进寨。
水西的寨子建在半山腰,房子是用木头起的,屋顶盖着茅草。
寨子中间有一块平地,那应该是祭祀和聚会的地方。
此刻,平地上摆满了桌子,桌子上是饭菜。
“侯爷,请。”
奢香夫人引着李秋走到主桌。
主桌上坐着几个年纪大的老者,应该都是族里的头人。他们见李秋过来,纷纷起身,脸上满是恭敬。
李秋微微颔首,接着在在奢香夫人的示意下,在首位坐下。
李景隆坐在他旁边,小声嘀咕:“秋叔,这顿饭,咱能吃踏实不?”
李秋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他们下毒?”
“不是。”
李景隆摆手,“我就是觉得……这个酒的架势,有点猛,我看那边又在准备酒了。”
李秋笑了:“准备就准备,喝就是了。这是酒,又不是刀子,人家真心实意请你,你就踏踏实实吃,踏踏实实的喝。”
饭菜陆续端上来。
有烤老鼠,有用竹筒烤的米饭,有山里采的菌子,有稻花鱼,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每一道菜都带着乡土气息。
简单,却实在。
李秋夹了一筷子牛肝菌,放进嘴里,鲜得要命。
“好吃!”
他真心实意地夸道。
这是他第一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肝菌。
旁边的几个老者听了,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连连用彝语说着什么。
奢香夫人翻译道:“他们说,侯爷喜欢就好。这些东西都是山里长的,不值钱,但都是百姓的心意。侯爷要是喜欢,有晒干的,您走的时候拿几十斤就成,”
李秋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不多时,用砂锅端来一道菜。
奢香夫人介绍道:“侯爷,这是我们这儿的酸汤。”
李秋尝了一口,顿时眼睛瞪大。
“小番茄熬的?”
奢香夫人疑惑,介绍道:“不是,是毛辣果,也有用糯米做的酸汤,不过……那需要发酵一段时间,以前粮食不够吃,就没做,今年倒是有,还没有发酵出来,等发酵出来,给您送几十斤去。”
“能不能让我看一眼这个毛辣果长什么样?”
“侯爷稍等。”
奢香夫人起身,招呼人去拿。
不多时,拿来一筐。
李秋捡起一个放嘴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不就是小番茄嘛,想来毛辣果是他们这儿的称呼。
不是说番茄是万历年间传入中国的吗,怎么这儿会有番茄?
李秋疑惑不已。
一不小心,就吃了一小筐。
奢香夫人见状,“侯爷,您若喜欢,一会拿几十筐去就是。”
李秋摆摆手,“我就是好奇,不用这么多,不过这酸汤,倒是可以来点,挺开胃的。”
奢香夫人抿嘴一笑,“没问题…”
吃得差不多,李秋便去看收成。
这边真的不比中原,收成低得可怜。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感到了莫大的满足。
这可是活下去的资本啊!
收成看完,这时,一个老者忽然过来,说了几句话。
奢香夫人翻译:“侯爷,他说……想请侯爷看看水西的孩子。”
“孩子?”
李秋一愣,“看孩子做什么?”
奢香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引着他往寨子后面走。
穿过几排房子,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几十个孩子正围坐在一起,听一个年轻人讲课。
那年轻人穿着汉人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指着黑板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那些孩子有大有小,小的四五岁,大的十来岁,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嘴里跟着念。
李秋认真的看着。
“这是……”
奢香夫人轻声道:“这是水西的学堂。三年前,妾身让人办的。请了一个落第的秀才来教书,教孩子们认字,学汉话。”
李秋看着那些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这深山老林里,居然有人在办学堂。
那个年轻人发现了他们,连忙放下书,快步走过来,对着李秋和奢香夫人行礼。
“学生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李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但眼睛很有神。
“你是这里的先生?”
“是。学生姓周,名文才,原是四川人,科举不第,流落至此。幸得夫人收留,在此教书。”
李秋点点头:“教了多少孩子?”
“现有三十七人。大的十二岁,小的四岁。”
“教什么?”
“先教认字,教汉话。等他们大些,再教《三字经》《百家姓》,能读能写。”
李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们学这些有什么用?”
周文才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道:“学生以为,认了字,就能懂道理。懂了道理,就不容易被欺负。以后出去做事,也能挺直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