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
现在是五月。
还有……
七个月。
朱元璋没有说话。
只觉得脑袋一片晕厥,稳了好久才稍微好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树荫边缘,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毒了,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邹大夫。
邹大夫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竟显得有些萧索。
良久,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刚才说,咱的妹子,还有七个月。”
邹大夫点点头:“是。”
“你是太子嫔介绍来的?也就是忠靖侯胞姐?”
邹大夫不明白皇帝为何这样发问,点头道:“是!”
“也就是说,你见过忠靖侯了?”
“是。”
朱元璋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让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也就是说,是他让你直言的?”
“啊???”
邹大夫一脸懵。
不知道是不是陛下忧伤,脑子忽然迷糊,才会这样想。
他直言是因为佩服这位皇帝,不忍心欺瞒。
和忠靖侯有啥关系。
“你别啊了,咱,啥人看不清。”
朱元璋背负双手,仰望天空,“你们这群大夫,最是怕死,别以为咱不知道。”
邹大夫在心中苦笑,怕死是怕死,可也要看怎么死啊。
罢了,既然皇帝误会,就误会吧。
“他倒是,忠心。”
朱元璋淡淡开口。
听得这句话,又想到忠靖侯从来不恃强凌弱,于是借机道:“他说,陛下您驱除鞑虏,恢复中原,是汉人们的脊梁骨,让老朽不论是何结局,都要一五一十的禀报,不能欺君,陛下您有权知情。如果结局残酷,您还有时间去陪皇后娘娘。”
“呵~嗯……”
朱元璋喘了一口气,“不错,是何结局,咱都有权利知晓,你和那群太医不一样,你敢说真话。”
邹大夫连忙起身:“陛下,请保重龙体呀,皇后娘娘的病,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坐下坐下。”
朱元璋摆摆手,沉吟半晌,道:“你能让咱妹子气色好转,已经是功劳。咱赏你银百两,绢帛十匹。”
邹大夫愣住了。
他本以为,说出实情之后,可能会被责罚,受一通不知是死是活的怒火。
没想到,朱元璋不但不怪罪,反而赏?
“怎么,嫌少?”朱元璋挑眉。
“不不不!”
邹大夫连连摆手,“老朽不敢!只是……”
“咱听见了,也只有你敢说真话,太医院那群混账,一个个都不敢。”
朱元璋打断他,走过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年底就年底。能多活一天,是咱赚一天。能多活七个月,是咱赚七个月。你刚才不是说了,咱知道后,多花时间陪陪她。”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咱这辈子,杀人无数。可咱最不想杀的,就是自己人。最不想死的,也是自己人。”
邹大夫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朱元璋说的是谁。
马皇后,这个陪着朱元璋从贫贱走到富贵的女人,这个在朱元璋杀人如麻时屡屡劝谏的女人,这个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宫人视如己出的女人
她是朱元璋心里,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邹大夫。”
“老朽在。”
“你尽力治。”
朱元璋看着他,“治得好,咱封你子孙做官。治不好……治不好,咱……也不怪你,但你记住,是你说的,还有七个月。”
邹大夫心头一凛,连忙作揖:“陛下放心,老朽以性命担保,绝对还有七个月,另外,老朽接下来不敢懈怠,一定仔细想想,看看还有什么其他法子,让皇后娘娘,多陪陪陛下。”
“如此,甚好!”
朱元璋点点头,挥挥手:“去吧。”
坤宁宫。
马皇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女诫,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吕太子妃坐在一旁,正轻声说着什么。
见马皇后走神,她停下来,轻声道:“母后?”
马皇后回过神,笑了笑:“没事,你接着说。”
吕太子妃道:“儿媳是说,母后这些日子气色好多了。”
马皇后点点头,目光柔和:“那个邹大夫,是个好大夫。年纪那么大了,还成天因为我而操劳,也难为他。”
“那是他应该的。”
吕太子妃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李嫔妹妹。要不是她举荐,母后哪能遇到这么好的大夫?”
马皇后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子嫔李氏,求见皇后娘娘。”
马皇后转头:“快请。”
不多时,丽娘走了进来。
进殿后,她先向马皇后行礼,又向吕太子妃行礼。
“行了。”
马皇后招招手,“过来坐。”
丽娘依言坐下。
马皇后拉着李氏的手,轻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听说你时常关心着英哥儿。”
李氏连忙道:“母后言重了,这是儿媳应该做的。”
“好孩子,辛苦你了。”
马皇后拍拍她的手,目光慈爱。
吕太子妃在一旁笑道:“母后,李嫔妹妹可是大功臣呢,您可得好好赏她。”
马皇后点点头:“是该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氏摇摇头:“宫里都不缺,只盼母后早日康复。”
马皇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慈祥。
吕太子妃也跟着笑,只是那笑意,有点假。
心中却在咬牙切齿。
这丽娘,以前没看出来,有这么多心眼。
找大夫,又暗地里关心长孙殿下,现在还这般会说。
从坤宁宫出来,吕太子妃和丽娘一前一后走着。
走到岔路口,吕太子妃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笑道:“李嫔妹妹,这些日子听说您无不关心长孙,辛苦了。”
李氏微微一愣,随即道:“多谢太子妃关心,不辛苦的,您日夜照顾着母后才是辛苦。”
吕太子妃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
遥远的西南。
李秋骑在马上,丝毫没有和李景隆闲聊的心思,眯着眼睛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小山。
“头儿。”
王栓柱策马跟上来,“咱们到了湖北好些天,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进贵州地界。”
李秋点头回应道:“快了,奢香夫人如何?”
“本以为一女子受不了这赶路的辛苦,没想到她还挺厉害的。”
“别小瞧人家,她可比一些男人厉害多了。”
王栓柱点点头,没有说话。
“头儿!”二狗过来,“他们说前面有个镇子,咱们要不要歇歇脚?”
“歇吧。”
李景隆擦了擦汗,连忙抢话,“太热了,受不了,明天早些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