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医只觉得呼吸都快了许多,他把宝钞揣起来。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踏实万分。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顺从起来:“吕公言重了,在下不过是在太医院混口饭吃,能为您效劳,是老朽的福分。”
吕本听完很满意,对方用了效力,证明已经成了一条狗。
点点头,端起酒杯:“刘太医是个明白人。来,老夫敬你一杯。”
刘太医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竟觉得比方才的香很多。
郭桓在一旁笑着添酒,随口道:“说起来,前些日子那个忠靖侯李秋,不是也给曹国公和魏国公献过方子么?”
刘太医接话:“郭侍郎说的是。不过那是撞大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也不知道在哪儿捡的,他那方子,也就对得上曹国公和魏国公的病症而已。”
“这话不妥。”
吕本放下酒杯,随意道,“怎么能算瞎猫碰上死耗子,那李秋的人脉,还是挺广哦。”
“是,吕公教训的是。”
刘太医赶忙改口。
“听说曹国公的病,之前也是你们太医院的人诊治的?”
郭桓淡淡问道。
刘太医点头,“确实,如果不是李秋,曹国公……恐怕会英年早逝。”
郭桓听完,暗暗咬牙。
这李秋,果真是运气好。
先是得到魏国公青睐,现目前居然还帮了曹国公一把。
从太原出来才几年的光阴,他就从一百户干到了侯爵。
现在,更是右军都督府同知。
已经在军中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如果再由他这样下去,将来还得了。
要说最恨李秋的人,郭桓肯定要算一个。
他的表弟,当初在太原被李秋割了脑袋。
他这次到京赴任,官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寻找机会,给李秋一点眼色看看。
吕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时辰不早了,老夫该回去了。刘太医,今日之事,还望牢记。”
刘太医连忙起身:“您放心,老朽心中有数。”
吕本点点头,又看了郭桓一眼,郭桓会意,起身相送。
刘太医独自坐在雅间里,摸了摸叠厚厚的宝钞。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窗外,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几只画舫缓缓驶过,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已经上了吕本的船。
这船,是驶向荣华富贵,还是驶向万丈深渊?
刘太医摇摇头,不再去想。
横竖已经上了,还能跳下去不成?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下楼时,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头看了一眼这家酒楼,心说也不是不能再来。
刘太医拐进一条小巷,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他还在卤肉和烧酒没取。
但一想到自己都是有钱人了,谁还吃那玩意,喂狗还差不多。
他咧嘴一笑,脚步更快了。
与此同时,吕本的马车里。
郭桓和吕本相对而坐。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吕公。”
郭桓低声道,“这个刘太医,可靠吗?”
吕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淡淡道:“他收了钱,就是可靠。他不收钱,才不可靠。”
郭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吕本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道:“你刚入京不久,有些事,还不懂。”
郭桓恭敬道:“请吕公指点。”
“这应天城里。”
吕本缓缓道,“最大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皇上定的规矩是规矩,可皇上的心思,也是规矩。今天定的规矩,明天可能就不算数了。今天的心思,明天也可能变。所以,在这应天城,要想活得久,就得学会看风向。”
“他刘太医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往后的风向是什么,所以,他知道该做什么,该和谁站一边。”
郭桓点头道:“吕公教诲的是。”
吕本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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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后,阳光明媚。
朱元璋批完奏折,去看了眼自家妹子,发觉气色不错,心里满是高兴。
他差人唤来邹大夫。
五月的阳光甚是毒辣。
他们在御花园的一棵树荫下乘凉。
朱元璋和邹大夫坐在石凳上,一人一杯凉茶。
“你不是说喜欢晒太阳吗?今天让你晒个够!”
朱元璋心情不错,打趣一句。
邹大夫活到将近八十的高龄,什么场合没见过。
见皇帝打趣他,他也不怵,只是笑道:“老朽怕一不小心晒死,就完了。”
“哈哈哈,咱还以为你不怕死。”
“是人就怕死,只不过,要看怎么死,这晒死,老朽觉得不值当。”
“嗯……晒死,其实也不错。”
朱元璋想了想说道:“当初有人怕痒,咱让他痒痒死了,这晒死,还没试过。”
哐当一声。
只见本想喝口凉茶的邹大夫,一听这话,没拿稳手中的茶杯,盖子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陛下恕罪!”
“唉!差人扫了就是,一个杯盖而已,恕个鸟的罪。”
朱元璋招招手,示意太监把碎渣扫了,笑道:“咱还要你给咱妹子治病呢。”
邹大夫或许是见朱元璋如今的心情大好,盘算着,要不要说真话。
正思索间,只听朱元璋忽然问道:“你说,咱妹子,是不是痊愈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的病情只是得到了控制,并没有痊愈。”
邹大夫直言道。
“哦?那……到底几时才能痊愈?”
朱元璋眉头忽然皱了皱,迫不及待问道。马皇后近些年来身体一直不好,现如今好转,还以为能够痊愈。
心里忽然萌发不好的预感。
“回陛下,老朽,不敢欺君。”
邹大夫决定直言:“皇后娘娘的病目前只是暂时得到了缓解。”
朱元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御花园里的蝉鸣忽然变得刺耳,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邹大夫苍老的脸上。
那满脸的皱纹在光影中愈发深邃。
“你说什么?”
朱元璋几乎快要发作,最后强忍下来,语气冷得要命。
邹大夫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杀伐果断的洪武皇帝。
他活了七十九年,见过元末的乱世,见过红巾军的刀兵,见过改朝换代的血雨腥风。
到了这个年纪,死已经不可怕了。
可怕的是说假话。
更何况,这位驱除胡虏,恢复中原,恢复华夏衣冠,杀贪官的皇帝,值得他敬重,不愿意说这假话来诓骗。
“陛下。”
邹大夫缓缓道,“老朽行医五十五年,从漠北到岭南,什么病都见过。皇后娘娘这病,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亏空。就好比一盏油灯,灯油已经见底了,火苗看着还亮,那是因为灯芯还在烧。等灯芯烧完了,灯也就灭了。”
血忽然上涌,朱元璋几乎晕厥。
稍稍稳住,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咱妹子的命,就是那盏灯?”
“是。”
“灯芯还能烧多久?”
邹大夫沉默着。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如刀:“说,到底多久?”
“回陛下。”
邹大夫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老朽拼尽全力,能让皇后娘娘撑到年底。过了年,老朽就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