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说完,期待地看着胡惟庸。
出乎陈宁意料的是,胡惟庸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其他神态来,正若无其事的看着自己。
“说完了?”
胡惟庸缓缓开口。
陈宁点头,“下官说完了。”
胡惟庸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来,捋了捋胡须,“难为你了,搜集这么些证据来,特别是女真那儿,你是如何得知?”
陈宁立马道:“说来也巧,下官早就看那李秋不顺眼,一直就想弹劾他,怎奈他是魏国公弟子,又深得太子殿下赏识,一般手段不好弄。”
“于是下官就在私底下委托好友,去暗中看看李秋这人品行如何,好友去了大同,意外听到这则消息,又马不停蹄去了趟辽东方向,调查出,事实确实如此。”
胡惟庸见陈宁说得认真,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他不怀疑陈宁的动机,毕竟自己是丞相,文官之首。两人私交也不错,为此上心情有可原。
李秋这人,私底下恶心自己不止一两次了。
上次听了老师的话,对这样的蝼蚁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不代表自己忘了,相反,越是如此,就越是膈应。
如今陈宁替自己上心,查出来可以弹劾李秋,甚至陛下无法包庇的罪状,当真让人大喜。
“好!好!名亮,此事你办得甚好!”
胡惟庸甚至轻轻拍了一下桌案,显示出他内心的愉悦。
陈宁一愣,随即大喜,看来胡相对此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支持!
胡惟庸站起身,在书案后踱了两步,随即停下:“李秋……徐天德的得意弟子。徐达近年来在军中威望日重,陛下对其信任有加,连带着他门下这些阿猫阿狗,也跟着水涨船高,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一个小小的千户,就敢如此行事,赎妓、滥杀、擅诛官员……这哪里是一个千户该有的做派?分明是恃宠而骄,是徐达纵容的结果!”
陈宁连忙点头,同仇敌忾,“就是,此人简直太过于嚣张!要是等他成长起来,那还得了?”
胡惟庸他停下脚步,笑道:“这三条罪状,选得妙。”
陈宁谦虚:“胡相过奖!”
胡惟庸沉思,继续道:“私德有亏,最能引发文官清议同仇敌忾。滥杀边民,可扣上破坏陛下安抚大计的帽子。擅杀官员,更是触及官员的敏感神经。”
说罢,开怀大笑起来,“这次,即便不能一举将李秋置于死地,也足以让他脱层皮,让徐达灰头土脸,好好杀一杀他们武将的威风!”
陈宁连忙附和:“高见!下官也是此意。此次弹劾,定要让陛下看清,这些骄兵悍将,实乃朝廷隐患!”
胡惟庸满意地点点头,坐回椅子上,招呼丫鬟给自己添水,说道:“不过,弹劾也要讲究策略。明日大朝会,你先上奏,将这三条罪状一并抛出,言辞不妨犀利一些。”
陈宁回应:“下官明白!”
胡惟庸继续说道:“重点要强调,李秋如此作为,非但其个人之过,更反映出部分边将目无法纪、骄横难制的苗头,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嘶……”
陈宁瞪大眼,“胡相此言,当真妙及,下官就没想到,真是愚钝!”
“哈哈哈……你呀!”
胡惟庸你轻笑一声:“证据,要尽量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光是弹劾李秋容易,如果能在此基础上,再增加陛下猜忌武将的种子,岂不更妙?”
陈宁装作恍然大悟:“是是是,胡相所言极是,下官还得学!”
胡惟庸点点头:“陛下最重法纪,但……换谁,其实也最忌惮武将坐大。听到这些,心中必然不悦。”
“即便念及徐达情面和李秋些许微功不予重处,也必有隔阂,甚至可能稍加惩戒。如此一来,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胡相运筹帷幄,下官佩服!”
陈宁再次拱手,“下官今夜便精心修饰弹章,定不辱命!”
“嗯。”
胡惟庸挥挥手,“去吧。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本相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谢相爷提拔,下官告退!”
陈宁躬身退出。
……
寅时三刻,应天府钟鼓楼的钟鼓声响起,唤醒了沉睡的帝都。
通往紫禁城的各条御街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紧接着,无数盏灯笼纷纷亮起,汇成一条条光带,流向皇城。
午门外,身着各色禽兽官服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班次,肃然静立,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凌晨的凉意,有些年纪大的忍不住咳嗽起来,发现失礼,立马强忍住。
半晌后,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入朝——”
司礼太监的唱喏声传出。
文武百官赶紧整理衣冠,发现妥当后以最标准的姿态,迈着规整的步伐,鱼贯而入。
穿过深长的门洞,走过金水桥,踏上御道。
巨大的广场,巍峨的奉天殿,在渐亮的晨曦中展现出霸气的皇家气派。
奉天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支撑着绘满彩画的藻井。御座背后是巨大的屏风,上面绘着日月山海,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把各种味道都给掩盖住了。
“陛下驾到!”
随着又一声唱喏,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御座旁。
他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腰间束玉带,脚踏云头履。
长年的军旅生涯铸就了他挺拔的身姿和一张不怒自威的面孔。他没有立刻坐下,就那样站着,一股无形的帝王威严笼罩整个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百官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这样的大礼仪,也只有此刻才兴。
“众卿平身。”
朱元璋大手一挥,紧接着开始了今天的朝会。
大朝会正式开始。
各部院、各地方按既定次序奏报。
“陛下,贵州宣慰使奏报,有叛军裹挟部分苗民,攻掠州县,当地卫所正全力剿抚,恳请朝廷增派援军,并拨发钱粮……”
兵部尚书刘仁在七月调任广东,此刻出列的是兵部侍郎王骥奏报西南边陲的动荡。
朱元璋眉头微皱:“知道了。令大都督府速议,调哪路军马,拨多少粮饷,既要剿灭首恶,也要安抚胁从,不可滥杀,激化民怨。具体章程,午后递上来。”
“臣遵旨。”
接着,工部官员出列,“启禀陛下,黄河中下游某处堤坝年久失修,隐患极大,请求拨银加固……”
对方说了一大堆关于黄河的事。
朱元璋仔细听了,也有些犯愁。
黄河问题一直都是历朝历代的问题,压根得不到根治。
半晌后朱元璋才开口:“银子从哪儿出?户部今年还有余钱吗?征调民夫,会不会耽误春耕?有没有更省钱的加固法子?”
“你们工部,不能光会伸手要钱,要会算账,更要体恤民力!重新核算,拿出个切实可行、不扰民的章程来!”
工部官员连声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