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有人奏报凤阳中都的营建事宜。
作为帝乡,凤阳的宫殿、城墙、宗庙等工程一直持续,耗费巨大。
有官员提出,是否可暂缓部分非急需工程,以节省开支用于西南平叛和黄河治理。
朱元璋倒是有些犯难了,“凤阳是咱老家,营建中都,是昭示根本。但眼下确有更急之事。”
想了想,朱元璋说道:“这样吧,非核心的装饰性的工程,可以暂缓。”
“但城墙、宫室主体……须按质按期完成。具体哪些可缓,你们会同中书省、工部,仔细议定,报给太子裁定。”
“臣,遵旨!”
一件件奏报,朱元璋或当场裁决,要不就交由太子及相关部门协同办理。
时间流逝。
当几桩紧要事务处理得差不多时,列班中的御史陈宁,感到时机已到。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长时间站立和紧张而有些加速的心跳,整了整官袍,手持笏板,稳步走出文官班列,来到御道中央。
“陛下,臣,有本启奏!”
陈宁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御史大夫特有的刚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奏来。
陈宁清了清嗓子,将昨夜打磨过的弹劾内容,高声奏出:“臣弹劾大同前卫千户李秋,三大罪状!”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
有些不相干的人用力回想,这李秋,怎么这么熟悉?
还只是一千户,犯得着一个二品官员亲自弹劾?
朱元璋和朱标也有些纳闷,李秋都跑大同去了,还常年在外搜集情报,哪点又碍着你们了。
不明白,大家伙都不明白!
“说来听听!”
朱元璋也想知道,这个陈宁会拿什么话来弹劾李秋。
陈宁作揖,回道:“其一,行为不检,李秋身为朝廷命官,魏国公弟子,品行不正,流连烟花之地,更耗费巨资,为教坊司清倌人赎身,纳为妾室。此举败坏风气,败坏朝廷颜面,更令其师蒙羞。此风若长,何以教化百官,整肃纲纪?”
“其二,残暴嗜杀,有损国策。臣有确凿证据,洪武六年冬,李秋执行军务时,遭遇一队狩猎的女真部众。李秋不辨情由,不报上官,竟下令尽数屠杀,女真诸部虽非我族,然陛下怀柔,说是招抚。可是李秋此举,无异于破坏陛下仁德,挑起边衅,其行径之残暴,令人发指!”
“其三,专权跋扈,目无法纪。洪武六年,安庆府筹办大军粮草,同知周永昌罪不至死。李秋竟擅用职权,当场将一府同知斩杀。地方官员,即便有错,亦当由有司按律审断,岂容一武夫肆意生杀?此例一开,武将皆可效仿,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
陈宁奏毕,躬身而立,一副大义凛然,为国除奸的模样。
他眼角余光偷偷瞥向御座上的朱元璋,又迅速扫过武官班列中的官员。
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胡惟庸回了一个笑容。
也就是说,颇为满意!
此刻,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文官队列中,一开始不少人对李秋并不熟悉,但听到魏国公弟子时就知道了,这不就是河南屠杀术忽的那人吗?
这次又赎妓,又屠杀,又擅杀官员。
众人皆是皱起眉头,低声议论,看向武官方向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
他李秋还不是魏国公的儿子,只不过是弟子罢了。
这就如此行事,以后还得了?
简直是目无王法。
这简直就是军中败类。
李秋不死,心中不平。
“陈御史所言甚是!”
一名御史站出班列,脸色涨红,“李秋此人,早有劣迹!河南屠戮术忽,已是骇人听闻,陛下仁厚,念其初犯,没有深究。”
说完他又是一揖,痛心疾首道:“岂料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赎妓纳妾,败坏官风。滥杀边民,有损国体。擅杀命官,更是无法无天!”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平民愤?何以警示后来者呀陛下?”
“陛下!”
紧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毕竟耿直的老翰林出列,“老臣听闻,武将以刀剑取功名,以战功论赏罚,此乃国朝惯例,老臣并无异议。”
“然,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有尺寸之功,便掩其滔天之恶?”
“李秋所为,已非寻常过失,实乃恃功而骄,视国法如无物!”
“长此以往,武将皆以为有战功便可横行霸道,那么朝廷法度何在?陛下,此风断不可长啊!”
这些发言,将矛头从李秋个人迅速上升到了另外一个层面,深深刺痛了许多文官的神经。
在他们看来,李秋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个人品德问题,还是对他们这些清流价值观的赤裸裸挑战和践踏!
若此例一开,日后武将岂非更加难以约束?
危机感,如同冬天的凉水,在许多文官心中蔓延。
他们仿佛看到,凭借军功就可以无视礼法、肆意妄为的武将时代正在逼近。
而他们这些秉持圣贤之道、以笔墨和礼仪治理天下的文臣,地位将岌岌可危。
李秋,就是这个危险信号的集中体现!
反正其他武将他们板不倒,档次低的没效果,李秋,刚刚好。
他必须死!
“陛下,臣附议陈御史所奏!”
一给事中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悲愤,“李秋之罪,证据确凿,影响极坏。若不处以极刑,不足以震慑骄兵悍将,不足以维护朝廷尊严。”
“臣……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亦附议!”
“臣请陛下严惩李秋!”
“……”
接连又有几名中低级言官出列附和。
有人言辞激烈,有人痛心疾首。
虽然顶级文官还没有表态,但中下层清议已被彻底煽动起来。
此刻,一言官出列。
“陛下,为何执意偏袒这乱臣贼子?”
“陛下,李秋不死,大明江山岌岌可危啊!”
一御史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声道:“此獠今日敢赎妓滥杀、擅诛命官,明日就敢拥兵自重、祸乱朝纲!陛下岂不闻汉之周亚夫、唐之藩镇故事乎?今日不除此恶魔,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顿时又有人站出来:“陛下若执意偏袒此等乱臣贼子,是自毁长城,寒天下士子之心,微臣人微言轻,唯有以此残躯,一腔热血,撞死于这殿柱之上,或能惊醒陛下!”
说罢,他竟真的要去撞柱子。
“王御史不可!”
“快拦住他!”
周围几名官员慌忙扑上,七手八脚将他死死抱住。
一时间殿内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