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在前面跑，老朱就拿着布鞋在后面追。
这一幕，在大明最高统治者身上上演，属实有点滑稽。
最后朱标不打算跑了，他有点胖，累了，也的确跑不赢他老子。
挨了几下之后，朱标揉了揉屁股的位置。
“咋？你还不服？”
朱元璋胡子一翘。
朱标忙摆手，“儿臣……不敢！”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扔掉布鞋，左看右看，又是一声暴喝，“都他娘的瞎了，不知道给咱和太子倒茶？不知道扶着太子坐下？”
周遭的太监浑身颤抖，赶忙磕头认罪。
太监初九赶忙给他们使眼色，很快，一部分扶着太子坐下，一部分去倒茶。
咕噜噜……
朱元璋大口喝完，“你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不能所有事都按照他们的想法来，他们觉得俸禄太低，哦，咱就给加俸禄，蹬鼻子上脸，以后还怎么管？”
“父皇说得是！”
朱标点点头。
朱元璋依旧说道：“人都是贱皮子，你给他涨了，他还会嫌不够。”
“而且，俸禄我是算了又算的，他们养一家老小，完全足够。”
“至于他想娶几门小妾，想吃山珍海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父皇说得是！”
朱标依旧点点头。
他现在哪里还像是一名太子，分明就是寻常人家和父亲怄气的孩子。
朱元璋看他日鼓鼓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一口气灌下大半碗温茶，将茶碗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旁边侍立的太监又是一哆嗦。
“标儿，”
朱元璋想了想，还是打算给自家好大儿好好理论理论。
喘匀了气，声音不似刚才那么强硬，“你给咱记住了，这天下，是咱和兄弟们提着脑袋，从尸山血海里抢回来的！不是那些酸秀才、官老爷们拱手送来的！”
“他们吃着咱大明百姓给的禄米，穿着咱大明的官袍，享受着没有战乱的生活，就得给咱老老实实办事，给百姓谋福！”
“你以为他们真就穷得揭不开锅了？放他娘的屁！”
“咱定的俸禄，一个七品知县，一年俸禄折合成粮食，够寻常五口之家吃用几年还有富余。”
“他们养不起家？那是他们心太大！”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提高：“宅子要几进几出，仆人要成群结队，妻妾要一个接一个往家里抬，出门要讲排场，应酬要充脸面……这些开销，能怪咱俸禄定得低？”
朱标默默听着，他知道父亲说的部分是实情。
元末吏治腐败，官员奢靡成风，父皇登基后大力反腐，削减冗员，制定的俸禄标准在开国初期确实考虑到了休养生息。
这还不止是考虑到这么一回事，父皇和母后两人，他们这些年来一直主张节俭。
就拿父皇来说，除了大朝会，他平时还是穿布衣比较多，另外母后也是。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给天下官员做个表率，表明皇帝和皇后都如此朴素，你们这些当臣子的，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另一方面，随着朝廷事务日渐繁重，许多中低层官员，尤其是清水衙门的官吏，若只靠俸禄，维持基本的体面和应对各种人情往来，确实有点困难。
更别提那些被派到贫瘠之地、毫无油水可捞的地方官了。
“可是父皇。”
朱标斟酌着词句，小心开口，“儿臣听闻，有些清廉的官员，家境确实清苦，甚至……甚至有变卖家产以维持官声的。若是长久如此，恐怕…”
“恐怕什么？寒了清官的心？逼得他们不得不去贪？”
朱元璋猛地打断他，“清官苦，咱知道，但咱更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苦？是因为俸禄真的不够活命，还是因为官场习气，逼得他们不得不跟着摆排场、充阔气？”
“还有……”
朱元璋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苦，能有以前吃不饱饭的日子苦？”
朱标低头眨眨眼，不语，这算是理念问题了，掰扯不清。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还记得当初李秋那小子在妓院说的什么吗？”
“父皇！”
朱标嘴皮子抽搐，“您是一国之君，妓院……多不雅啊！那是教坊司。”
“那还不是妓院！”
朱元璋冷哼一声。
朱标叹气，这就是典型的代沟问题了，朱元璋泥腿子出身，吃饭有些时候还蹲在门槛上吃，米粒落在桌上还捡起来放嘴里。
朱标是受过大学问的，有些时候……确实不怎么看得惯父皇的话和一些做派。
所以两爷子偶尔拌嘴，朱元璋也会化身为严父，拿着马皇后纳的鞋来追着好大儿跑。
“行行行，就教坊司。”
朱元璋笑道：“李秋在教坊司那次，答题那次，还记得不？”
朱标点点头：“记得！”
朱元璋叹了口气：“当初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差一点都不行。”
“现在的大明，就像一口刚架起来的锅，底下是还没烧旺的火，锅里的东西还半生不熟。”
“咱先得把火弄稳了，把锅里的东西煮熟、煮烂了，让天下人都能吃上口热乎饭，这才是根本！”
“那些当官的，他们就是咱手里的锅铲，用得顺手就行，坏了就换一把，难不成还要给铲子镶金边，配玉柄？”
这个粗俗的比喻让朱标一时语塞。
父皇的思维永远是那么直接，那么务实，甚至有些残酷。
在他眼中，官僚体系首先是工具，是用来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工具，工具的首要属性是可靠、耐用、听话。
“儿臣……明白了。”
朱标低下头。
他思考了一会，以前两爷子也偶尔就国情问题进行讨论，结合以前的问题，也大概是明白父亲坚持低俸禄背后更深层的用意：
一是国家确实没钱，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二是试图从制度上遏制官员的奢侈之风和腐败欲望，哪怕这会让一些真正的清廉之士过得清苦。
三是保持对官僚集团的绝对控制力和威慑力，让他们时刻记住，皇恩是唯一的、不可讨价还价的赏赐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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