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着儿子样子,心中的火气消了些。
“这事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
朱元璋坐下来,语气淡淡道,“加俸禄的事,休要再提!至少现在不行。”
“告诉那些叫苦的,有本事把差事办漂亮了,把咱交代的养济院、社学给咱落到实处,把地方治理得百姓称颂,到时候,咱自然不吝赏赐!”
“想躺着不动就跟咱要钱?门都没有!”
“唉……”
说到养济院,学社这些民生问题,朱元璋又重重叹息。
朱标侧身问道:“您怎么了父皇?”
朱元璋又是一声叹息:“咱想干点好事,咋就这么难呢!”
朱标张张嘴,想了想,开口:“父皇,其实,关于学社,这事大学士他们也和儿臣说过,说是地方上的有些豪绅,他们愿意出钱兴办!”
“嗯,然后呢?”
朱元璋淡淡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好事?”
朱标沉默,似在思索。
二十出头的朱标,不及以后的朱标,这点很正常。
没有谁天生就会当皇帝,都需要学。
朱元璋见儿子这副表情,摇头笑道:“你以为,他们愿意兴办学社,是为了大明,是为了百姓?”
朱标摇头,这点,他也不信。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有钱人和富人,两者永远不可能在对等,有钱人家底雄厚,他们可以倾尽全力供家里的孩子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之后,手里有免税特权。”
“另外,他们手握重权之后,也会反哺家乡,和地方上的官商再次勾结,这样一来,有钱人只会越来越有钱,没钱的人只会越来越穷。”
“百姓没钱,皇室也没钱,他们沉淀多年,早就盘根错综交织在一起,哪怕你把当官的全杀,后面来一批,依旧是一个样。到时候,咱大明将不再是大明啊!”
朱标陡然一僵,被父皇这么一点,他终于通透了,也明白父皇为何如此痛恨有钱人的原因。
是的,这点不难想象,穷人和豪绅,他们不可能对等,如果现在允许豪绅做官,那将来的皇室,将名不副实。
从上次科举不难看出,江南等地的学子,占了很大的比例,而山东,河南这些地方,几乎没有。
这样下去,也许父皇和自己震得住,也许两三代人震得住,后面呢?后面的子孙呢?
事实也是如此,朱元璋的政令有些时候非常苛刻,但他确实是一个为自己子孙着想,为百姓着想的皇帝。
就拿他不准有钱人做官,不准豪绅科举,甚至后来连穿什么都定了性,为的就是害怕这群有钱人将来骑到皇权上面作威作福。
遗憾的是,他努力的制止,可是后来的大明还是按照他所担心的方向发生了。
后来的有钱人做了官,进了中枢,成了地方上官商勾结的保护伞,他们有一个统称,叫做东林党。
东林党是导致明朝末期陷入财政危机的罪魁祸首。
有一个说法,说是明朝时期,全世界的白银都在流向中国,可是中央却收不上来税,因为啥?
还不是因为东林党他们在抵制,每当皇帝想搞点动作,他们就抱团取暖,极力抵制,就像朱元璋所说,你就算把他们都杀了,后来补充的人,依旧是他们的人。
他们渔翁得利,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百姓越来越穷,皇室没钱,只能转头去加重赋税,加得太重,以至于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只有造反了。
明末崇祯时期,税收不过几百万两,而辽东的军饷就要去掉一大半,国内还要赈灾,还要剿匪,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不亡!
朱元璋是草根出身,有些时候是小农思想,可是,他却实实在在的看到了两百多年后的大明。
“父皇,儿臣明白了,他们办学社,为百姓是假,替朝廷分忧是假,为自己是真!”
“对咯,你要记住,有钱人,都他娘的不是好鸟,嘴上说是为你好,实际上还不是自私自利。”
朱元璋端起茶喝得个精光,笑道:“你看,咱大明每年受灾不少,他们要真替百姓着想,没见着他们主动拿钱粮出来?”
朱标苦笑。
朱元璋笑骂,“你呀,读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多读书是好事,可是要读成你老师希望的样子,那就不是好事了,你是未来的储君,你得有自己的想法,想问题还不能想得浅咯,还得往深处去想。”
“儿臣明白!”
朱标被朱元璋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
其实不是他不愿意往深处去想,实在是有些时候父皇布的局太远,看的问题也太远。
好几代人后的事情他都考虑进去了,自己还真需要多多学习!
任重而道远啊!
“来人,给咱重新泡一杯茶。”
朱元璋说得口干,眼见茶杯没茶,招呼人。
“是,皇爷!”
“行了,就别说这事了,反正你要记住,下面的人谈条件,不是他们为谁好,他们都是为自己好的一群王八蛋!”
朱元璋撩袍,换了个坐姿,“有些时候,咱在想,是不是咱杀的人太少了?起不到震慑作用?”
朱标皱眉问道:“父皇何出此言?”
“你想啊!”
朱元璋解释道:“每次咱都是下令杀杀地方官员,京官就是杀,也只是一些小芝麻粒,这对那些大西瓜,他们是不是会感到侥幸,又或者,觉得咱不敢办他们?所以一个个不把咱放在眼里?”
朱标仔细想想,微微点了下头,“有点,这种可能。”
“不是有点,是绝对!”
朱元璋的语气陡然提高,“反正杀也杀不到他们头上,所以每次都和咱在朝堂上拌嘴扯皮。”
朱标没接话茬。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朱元璋忽然开口:“要不……”
“父皇!”
朱标立马打断,他也不愧是朱元璋的儿子,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老爹要干嘛,“这,这,没有理由呀!”
“你容咱好好想想。”
朱元璋起身,随手拿着玉如意,一边走一边踱步,好一会后他脚步一停。
“你还记不记得今年年初,咱给你说过户部那事?”
朱标仔细想想,“是……江西那边的官员,他们拿着盖好的印章的事?”
“对!”
朱元璋大步走来,丢下玉如意,坐下侧身说道:“就是这事,娘的,当时咱就不高兴,你说这事以前就有,不是先例,可是,谁又清楚他们拿着盖好的印写了一些啥。”
“您是想……”
“对!这事,你去查,你去办!人,咱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