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踪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他在长安。在那些达官贵人中间。他藏得很深,但我们总会找到他的。”
慕容落珠道:“一定会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窗棂上,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姐姐。
姐姐也喜欢看月亮。
小时候,她们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一起看月亮。
姐姐说:“落珠,你看,月亮上有一只兔子。”
她看了半天,没看见兔子。
姐姐笑了。“你没看见吗?就在那棵桂花树下面。”
她还是没看见。
但她假装看见了。
她说:“看见了。白色的,很可爱。”
姐姐笑了,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就能看见了。”
她长大了。
但她还是没看见那只兔子。
姐姐不在了。
没有人陪她看月亮了。
萧寻踪握着她的手。
“落珠,你在想什么?”
慕容落珠道:“在想我姐姐。”
萧寻踪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地。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慢慢升到中天。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屋顶上,照在远处的城墙上。
慕容落珠忽然开口。
“寻踪,明天我去查王昌的宅子。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萧寻踪道:“我陪你去。”
慕容落珠摇头。
“不用。你留在家里审周德兴和赵铁山。我们分头行动。”
萧寻踪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
“小心。”
慕容落珠笑了。
“会的。”
第二天一早,慕容落珠一个人去了城南。
王昌的宅子已经被封了,门口站着两个大理寺的人。
看见她,他们让开路。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青砖地上,亮晃晃的。
她走到正屋,四处看。
桌上还有那杯凉茶,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拿起书,翻了翻,是一本游记,讲的是江南的风物。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瘦的,脸长长的,眼睛很小。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
“王昌,景元十二年春。”
慕容落珠把画收好,继续翻。
她又找到了几封信,都是王昌写给别人的。
有写给盐商的,有写给茶商的,有写给赵铁山的。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画着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横。
无漏坛。
她把信收好,出了正屋,往后院走。
地窖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她走下去,点着灯,四处看。
桌子上还有几沓纸,她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是无漏坛的章程。
写着无漏坛的规矩、组织结构、联络方式。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几行字。
“坛主令:无漏坛弟子,当以复辟李唐为己任。坛主隐于幕后,非坛中核心不得见。坛主信物为无漏果纹身,位于左手掌心。”
慕容落珠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左手掌心。
无漏果纹身。
老夫人手上有没有纹身?
她没见过老夫人的手。
萧承基手上有没有纹身?
她也没见过。
李琰手上有没有纹身?
她见过李琰的手,但没有注意过掌心。
王昌手上有没有纹身?
她不知道。
她把章程收好,出了地窖,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很冷。
坛主隐于幕后,非坛中核心不得见。
没有人知道坛主是谁。
老夫人不知道,萧承基不知道,李琰不知道,王昌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棋子。
坛主是下棋的人。
她转身出了宅子,往大理寺走。
走到半路,一个衙役跑过来。
“阿落姑娘!萧郎中让我告诉你,周德兴招了!”
慕容落珠加快脚步,往大理寺赶。
周德兴招了。
慕容落珠赶到大理寺的时候,萧寻踪正从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很凝重。
看见她,他迎上来。
“周德兴说,王昌背后还有人。”
慕容落珠道:“坛主?”
萧寻踪点头。
“周德兴没见过坛主,但他听王昌提过一次。王昌说,坛主在宫里。”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宫里?王贵妃不是已经死了吗?”
萧寻踪道:“不是王贵妃。是另一个人。周德兴说,王昌有一次喝醉了酒,说漏了嘴。他说‘那位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慕容落珠道:“是个女人?”
萧寻踪点头。
“是个女人。在宫里待了二十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宫里,女人,二十年。
慕容落珠想了想,道:“寻踪,王昌还说了什么?”
萧寻踪翻开手里的纸,道:“周德兴说,王昌每个月都要进宫一次。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在冷宫。王昌每次去,都带很多银子。那些银子,就是我们从陇右道、江南道、剑南道收上来的。”
慕容落珠的手微微发抖。
“坛主在冷宫。”
萧寻踪道:“周德兴说,她在等人。等一个人从北边回来。”
慕容落珠道:“北边?谁?”
萧寻踪摇头。
“周德兴不知道。王昌没说过。”
慕容落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寻踪,我要进宫。”
萧寻踪看着她,道:“进宫很危险。冷宫不是随便能进的。”
慕容落珠道:“我知道。但坛主在里面。她在等一个人从北边回来。我们不能等她等的人来了再动手。”
萧寻踪想了想,道:“我去找皇上。让他下旨,让我们搜冷宫。”
慕容落珠点头。
“好。”
两人出了大理寺,往皇宫走。
萧寻踪在御书房见了皇帝,把王昌、周德兴、坛主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脸色很难看。
“坛主在冷宫?在宫里待了二十年?”
萧寻踪道:“是。请皇上下旨,让臣去冷宫搜查。”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他。
“拿去。带人去搜。”
萧寻踪接过令牌,磕了三个头,转身出了御书房。
两人出了皇宫,调了一队禁军,往冷宫走。
冷宫在皇宫的西北角,墙很高,门很窄。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关着。
萧寻踪推了推,推不开。
他对禁军挥了挥手,几个禁军冲上去,把门撞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石板路上全是青苔。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萧寻踪走在前面,慕容落珠跟在后面。
他们搜遍了每一间屋子,每一间都是空的。
没有人。
没有坛主。
没有银子。
什么都没有。
萧寻踪站在最后一间屋子的门口,脸色铁青。
“跑了?”
慕容落珠没有说话。
她走进那间屋子,四处看。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桌上放着一盏灯,灯灭了。
床上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椅子上搭着一件外衣,灰扑扑的,很旧。
她走到桌前,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
纸很薄,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慕容落珠,别多管闲事,否则你会像那些阻碍我成就大业的人一样。另外,我知道你父母都死了,你亲生母亲也死了,但是你别忘记了你还有一个亲生父亲。永宁侯府老侯爷外室的女婿,我知道他是谁,但你不知道。你再管闲事,我保证他也会死。”
慕容落珠的手剧烈地发抖。
纸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萧寻踪捡起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落珠……”
慕容落珠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父亲母亲。
父亲慕容无为,被老夫人逼得自杀。
小时候,母亲带着她逃命,老夫人杀了她。
母亲不是亲生母亲。
慕容无为也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早就知道了。
她的亲生母亲是老侯爷外室的女儿,她的亲生父亲是谁?
她不知道。
从来没有想过。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在某个地方,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危险在靠近。
而她知道。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等着杀他。
她抬起头,看着萧寻踪。
“寻踪,我还有一个父亲。”
萧寻踪握住她的手。
“落珠,我们会找到他的。”
慕容落珠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能死。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不能死。”
萧寻踪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死的。”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萧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从王昌地窖里找到的铜牌,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冷宫搜遍了,除了有一个先帝的妃子郑妃躲后面浑身发抖疯疯癫癫,手里拿着一块无漏坛一号铜牌,没有坛主,没有银子,只有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像一根针,扎进慕容落珠的心里。
她以为一切结束了。
王贵妃死了,李琰死了,老夫人死了,郑妃被抓了。
无漏坛完了。
但还没有。
坛主还在。
那个藏在幕后的人,还在。
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她抓不到她。
她跑了。
跑之前,留下一张纸条,告诉她:你还有一个父亲。我知道他是谁。你再查下去,他就死。
慕容落珠坐在大理寺的卷宗房里,把那张纸条看了无数遍。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是故意写得很规矩,不让人认出来。
但笔锋的走势,撇捺的顿挫,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萧寻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落珠,你一夜没吃东西。喝点粥。”
慕容落珠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糯糯的,很好喝。
她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萧寻踪。
“寻踪,郑妃招了吗?”
萧寻踪摇头。
“郑妃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是坛主。她只是坛主推出来的替死鬼。那块铜牌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在她手里的。”
慕容落珠的心一沉。
“她不是坛主?那她为什么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