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踪在清水县养了五天伤。
五天里,慕容落珠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换药,煎药,喂饭,擦身。
她的手很轻,动作很稳,像在药铺里给病人看病一样。
萧寻踪躺在床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
“落珠,你不回河北道了?”
慕容落珠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不回了。”
萧寻踪道:“为什么?”
慕容落珠把药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明白了。”
“在河北道开医馆,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这是我想做的事。但我发现,光做这些,不够。”
萧寻踪看着她。
慕容落珠道:“王贵妃和李琰死了,但无漏坛还在。陇右道的土匪,背后是无漏坛的人。他们杀了那么多人,烧了那个村子,差点杀了你。”
“我治好了几个病人,救了几条命,但救不了更多的人。因为那些人在杀人。我治一个,他们杀十个。我永远救不完。”
她顿了顿,道:“所以我要回长安。继续当你的顾问客卿。我们一起查案,一起抓人。把那些杀人的人,一个一个地抓出来。让他们不能再杀人。”
萧寻踪握住她的手。
“落珠,这条路很难走。”
慕容落珠点头。
“我知道。但我不怕。”
萧寻踪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好。我们一起走。”
慕容落珠也笑了。
萧业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没有进去。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想起侯府。
他爹想告发无漏坛,死了。
他娘想退出无漏坛,也死了。
他们都没做到的事,慕容落珠和萧寻踪在做。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回长安。
他推开门,走进去。
“萧郎中,阿落姑娘,我也去。”
慕容落珠看着他。
“你去哪儿?”
萧业道:“跟你们一起查案。我爹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
慕容落珠沉默了一下,道:“萧业,查案很危险。”
萧业点头。
“我知道。但我不怕。”
萧寻踪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一起走。”
三人从清水县出发,往东走。
萧寻踪的伤还没好全,骑马慢,走了一天,才到秦州。
秦州是大城,人多,街上的铺面都开着,卖什么的都有。
慕容落珠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然后去县衙打听消息。
秦州县令姓王,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
看见萧寻踪的腰牌,他赶紧站起来。
“萧郎中,您怎么来了?”
萧寻踪道:“王县令,陇右道出了土匪,你知道吗?”
王县令的笑容顿了顿。
“知道。那些土匪在清水县那边的山里,闹了好几年了。我派人去剿过,但山高路远,剿不动。”
萧寻踪道:“那些土匪,不是普通的土匪。他们背后有人。”
王县令的脸色变了。
“有人?谁?”
萧寻踪道:“无漏坛。”
王县令的脸白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干笑了两声。
“萧郎中,您说笑了。无漏坛不是已经被剿了吗?头头王贵妃和李琰都死了,无漏坛早就散了。”
萧寻踪看着他,没有说话。
慕容落珠站在旁边,也在看着王县令。
他的笑容很假,汗是真的。
他不是热的,是怕的。
慕容落珠忽然开口。
“王县令,清水县那边有一个村子被烧了,你知道吗?”
王县令的笑容彻底没了。
“知道。那是土匪干的。我派人去查过,查不到。”
慕容落珠道:“查不到?那个村子离清水县只有半天路。土匪烧了村子,杀了人,你查不到?”
王县令的汗更多了。
“阿落姑娘,山里的路不好走。我派去的人,走到半路就被土匪截住了。去不了。”
慕容落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县令,你是真的查不到,还是不敢查?”
王县令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寻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县令,无漏坛的余党在陇右道活动,你知不知道?”
王县令的腿开始发抖。
萧寻踪道:“你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敢报?”
王县令“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萧郎中,我……我说。我说。那些土匪,是无漏坛的人。他们头领叫赵铁山,是钱万福的结拜兄弟。钱万福死了,赵铁山跑到了陇右道,拉了一帮人,占山为王。我……我不敢报,怕他杀我全家。”
萧寻踪看着他,道:“赵铁山在哪儿?”
王县令道:“在……在秦州。”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在秦州?”
王县令点头。
“他每个月都来。带几个人,住在城东的宅子里。收钱。”
萧寻踪道:“收什么钱?”
王县令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保……保平安的钱。我给他钱,他不闹事。我不给,他就让人烧铺面,抢东西。我……我没办法。”
萧寻踪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
“王县令,你给了多少银子?”
王县令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年了。每年三千两。都……都记在账上。”
萧寻踪道:“账本在哪儿?”
王县令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萧寻踪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每页都写着日期、数目、经手人。
三年,九千两银子。
他把账本收好,看着王县令。
“王县令,你的事,回长安再说。现在,你带我们去城东的宅子。”
王县令点头,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城东的宅子很大,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萧寻踪让萧业带人守在前后门,自己带着慕容落珠和王县令敲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
萧寻踪对萧业挥了挥手,萧业带人翻墙进去,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萧寻踪走进去,四处看。
桌上有一杯茶,还是温的。
人刚走不久。
他转身出了门,对萧业道:“搜。仔细搜。”
萧业带人搜了一遍,在后院找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的门关着,锁着。
萧寻踪让人撬开锁,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桌上放着一沓纸,还有一个木匣子。
慕容落珠走过去,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
是账本。
和无漏坛的账本一样,记着每一笔银子的来去。
她翻到中间,手停了。
“寻踪,你看。”
萧寻踪走过来,低头看。
账本上写着一行字。
“景元十二年正月,收秦州县令银三千两。二月,收陇州县令银二千两。三月,收清水县主簿银五百两。”
一页一页,全是陇右道各县官员送的钱。
三年,几十个官员,几万两银子。
慕容落珠把账本放下,打开木匣子。
匣子里是一块铜牌。
无漏坛,第三号。
她拿起铜牌,翻过来看背面。
刻着一个字。
“赵”。
赵铁山的赵。
她把铜牌收好,转身看着萧寻踪。
“寻踪,赵铁山跑了。但他跑不远。这些账本还在,银子还在。他还会回来的。”
萧寻踪点头。
两人出了密室,站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了。
慕容落珠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忽然开口。
“寻踪,王县令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寻踪道:“押回长安,交给大理寺。”
慕容落珠道:“那些给无漏坛送钱的官员呢?”
萧寻踪道:“一个一个地查。查到一个,抓一个。”
慕容落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厚,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想起河北道,想起药铺,想起那些病人。
他们以为她是个好大夫,能治病救人。
但她知道,光治病救人,不够。
那些人在杀人。
她治一个,他们杀十个。
她永远救不完。
只有把那些杀人的人抓了,杀了,老百姓才能活。
她转过身,看着萧寻踪。
“寻踪,我真的决定了。跟你回长安。继续当你的顾问客卿。查案,抓人。把无漏坛的根,彻底挖出来。”
萧寻踪握住她的手。
“落珠,我说过,这条路不好走。”
慕容落珠道:“我知道。但我不走,更多人会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三人在秦州待了三天。
萧寻踪把王县令押回长安,萧业带人守在城东的宅子里,等赵铁山回来。
慕容落珠没有闲着。
她去了一趟清水县,找到了那个被烧的村子。
村子还在,但没有人了。
屋子烧了,墙倒了,地上还有血迹。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血迹,想起萧寻踪说的话。
“土匪杀了村里的人,烧了屋子,抢了东西。”
她站起身,看着这个荒废的村子。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
她在废墟里翻找,在倒塌的灶台下找到了一尊小铜佛。
铜佛只有拳头大,被烟熏得漆黑,但佛像的脸还在,笑眯眯的。
她把铜佛擦干净,放在怀里。
这是这个村子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她要带回去,让那些死去的人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秦州,天已经黑了。
萧寻踪在客栈等她。
看见她回来,他站起来。
“落珠,你去哪儿了?”
慕容落珠道:“去了一趟清水县。看了那个被烧的村子。”
萧寻踪沉默了一下,道:“那个村子,死了三十几个人。都是老百姓。”
慕容落珠从怀里掏出那尊小铜佛,放在桌上。
“我在废墟里找到的。这是那个村子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萧寻踪拿起铜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佛放下,握住她的手。
“落珠,我们一定会抓到赵铁山。”
慕容落珠点头。
“一定。”
第三天,萧业派人来报。
赵铁山回来了。
他带了十几个人,进了城东的宅子。
萧业没有动手,等着萧寻踪的吩咐。
萧寻踪站起身,对慕容落珠道:“走。去抓人。”
两人赶到城东的宅子。
萧业带人守着前后门,看见他们,迎上来。
“萧郎中,人在里面。十几个。赵铁山在最里面那间屋子。”
萧寻踪点头,拔出刀,一脚踹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