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逢喜事精神爽,王东海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可以往肚子里放一放。那舒展开的眉头,喜完以后就剩下悲了。
而悲从何来?自是一旁坐在圈椅上正等回话的张闲。他打着哈欠,一副要睡觉,却又不肯走的模样,王东海当然知道他在等什么。
“张闲,这人头已腌制多日,你在哪寻得的?”王东海问起了最关心的事情。
“昔日屯田所的百户崔见仁有个弟弟崔见志,和他一起在屯田所承包军户挣钱吃饭。因为我们的买卖被崔见仁从中作梗,蔡旭下令把他抓了起来,最后让他死在了牢里。
崔见志更是被逼迫离开屯田所,开始过起食不果腹的流民生活。怀恨在心的他一直盘踞在三千户所边,就等着一个报仇的机会……”张闲的瞎话是张嘴就来。
在他的描述里,崔见志将自己的悲惨全部归结在了蔡旭的身上,那天头七晚上酒席,蔡旭酒足饭饱思那个啥,就打算去肃州城里快活快活。
结果被崔见志逮到了机会,砍死在了密林之中。蔡旭的尸首已经被他吃了,但这头他打算留下来当夜壶,以解心头之恨。
他用从蔡旭身上劫掠的银两买了粗盐,将其腌制起来,就藏身在肃州城一家廉价客栈里,成天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那你怎么找到他的?”王东海刨根问底道。
“王大人不会忘了我开了一家饭馆吧?然后我雇用了300多流民,每天就在肃州城的大街小巷来回转悠。哪家财主通奸,哪家寡妇偷人,早就门清。真要找出这小子来,没多难。”张闲把一切细节都圆上了。
“那崔见志人呢?”王东海继续道。
“王大人……你再问,可就是要查我的底了。”张闲给他一个白眼,让他自行体会。
诚然,这种货色,张闲是断然不会让他继续活着的,但如果将这个消息告诉王东海,完全可以被认定为凶犯自首,张闲也没这么傻。
“明白了,这事你干得很好,辛苦了。”王东海也很上道,不再追问下去。
“不辛苦,您可是要给钱的。”张闲可没那么好糊弄,“王大人,咱们说好的,我把蔡旭带给你,您的私盐买卖,肃州城到嘉峪关这一段的押运,由我负责,我要占一成。”
“张闲,这买卖可跟你盗卖军肥不同,一旦上了船,不死是下不来的。”王东海一副为你好的过来人提醒的腔调,起身将地上蔡旭的人头捡了起来,放在张闲一旁的茶几上。
“王大人,你我虽在朝为官,但怎么着也算半个商人。言而有信才有人跟你玩,背信弃义,大家都会很难堪的。
你指望我成事或许要烧高香,但论坏事的本领,我可就太多了。毕竟我平常最善用的就是搅屎棍。”张闲已是赤裸裸威胁起来。
“你看你,还没说两句就急,日后怎么成大事?”王东海批评道。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的钱,我分币不许少。”张闲才不是可被PUA的愣头青。
“我的买卖,一月走两趟,在肃州城只停一天,再用一天从嘉峪关出关,关外三十里交货完工,换回玉门银号的勘合银票,带回兑换成现银分账。
一次销售的是1500两,每月到手3000两。其中制盐的师父占两成,打点沿路关卡官吏花两成,负责全程押运的镖局占两成,剩下的四成才是我的。”
王东海肯跟张闲说这些,已是当成自己人在对待,“你寻到了蔡旭这狗东西,是我欠你人情,但每月让我割1成出来,不至于,我个人最多让半成。
你要承担的工作,已有人在做,如果你非要,就要和镖头去谈,让他出半成给你,拼个1成利出来。”
张闲听懂了王东海的意思,要上这条私盐贩子的船,他不光要跟王东海证明自己有用,还要跟其他人证明自己配吃这碗饭。
“明白了,王大人这是给我出难题了。”张闲也不生气,轻蔑一笑,“敢问王大人,这镖头何许人也?吃人否?”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蔡旭在这三千户所称王称霸,为什么唯独降不服你,你够狂。”
王东海是真有些佩服张闲这小子,有勇有谋有胆有狠劲,可比只会对上面趋炎附势,对下面雁过拔毛的蔡旭有本事太多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王大人的镖头在哪?大人引荐引荐呗。”张闲摆明了,那半成不愿松口。
王东海无奈叹息,只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间最大的仇怨莫过断人财路,而世间最危险的事情,则是虎口夺食。
张闲上船,多吃这一口,就意味着有人要少吃上一口。那就真会有人跟他玩命了。
王东海船上的这位镖头可不简单,名为谢君恩,父亲曾是锦衣卫百户出身,他在天启年间顶替父亲的缺,成为了一名北镇抚司的官。
那年头的锦衣卫可不好干,明面上,锦衣卫指挥使是田尔耕,直接由皇帝朱由校负责,是皇帝亲军,不受三法司节制。
但实际上,自天启四年开始,厂公魏忠贤全面掌权后,田尔耕投靠阉党,成为著名的阉党五彪之一,至此锦衣卫实质上已经沦为阉党的走狗。
谢君恩身手了得,还有一帮唯命是从的兄弟,深得田尔耕的器重,为他做了不少泯灭人性之事。
但等到了崇祯二年,朝廷开始大肆清理阉党,能干的谢君恩就这样成为了池鱼,被打入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诏狱。坐了整整3年牢,后被特赦丢了出来。
他带着一帮弟兄辗转来到了兰州,创立了八方镖局,以此谋生。说起八方镖局可就厉害了,核心骨干全是昔日锦衣卫出身的刽子手,刀快心狠,简直是让各路匪帮闻风丧胆,八方镖局从不失标,敢打他们主意的山大王,早就投胎转世去了。
正因为这股狠劲,谢君恩才能成为王东海私盐买卖上的不二人选,张闲需要自己掂量,这半成的利,如何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