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本章乃六千字大章,但是审核不通过,部分情节删除(大概两千五百字),造成不连贯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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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逍被他拉着,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窑洞里走。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一直没松开,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一瘸一拐的节奏。
掀开门帘的时候,一股暖气裹着煤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窑洞里的布置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炕,炕上的薄褥子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桌上摊着文件和笔墨,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缸子掉了一小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
先生掐掉烟,松开他的手腕,走到桌边,把摊开的文件合上,摞整齐,推到一边。
想了想,又从桌下摸出另一个搪瓷缸,磕掉了几块瓷,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面上。
“坐。”他朝椅子指了指。
楚逍坐下来,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是攥着的。
他不敢乱看,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搪瓷缸,心跳得咚咚响。
先生没有坐椅子。
他坐在炕沿上,这样比楚逍矮了半个头,微微仰着脸看他。
这个角度让楚逍想起村里的长辈,蹲在田埂上仰头跟过路的后生说话,一点都不端着。
“小娃娃,你饿不饿?”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问楚逍带来什么消息,没问他是什么身份,没问他为什么来。他问的是冷热,是饥饱。
“不饿。”
楚逍摇头,“在医院里吃过米汤了。”
楚逍话音刚落,肚子里就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响亮得在窑洞里都起了回音。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下去。
先生听见了。
他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的纹路跟着深了一下。
“你听听,”他把刚放在桌上的搪瓷缸又拿起来,转身往灶台边走,“肚子比你老实,不说假话。”
灶台在窑洞最里头,用黄土砌的,台面上摆着几个粗瓷碗和一盏小油灯。
火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缝隙里冒出丝丝白气,带出一股玉米面的甜香。
先生掀开锅盖看了看,从锅里捡出两个玉米面窝头,又拿了一碟咸菜,连咸菜碟子上的花纹都磨没了。
他把窝头和咸菜放在楚逍面前,又转身去倒热水。
搪瓷缸里注满热气腾腾的水,放了三颗红枣,红枣在热水里慢慢地打着转,颜色浸出来,把水染成淡淡的琥珀色。
“小娃娃,快吃吧,好吃得很。”
他把缸子推到楚逍手边,自己重新坐回炕沿上。
“这……”
“谢谢您……”
(PS:删除部分对话情节——)
……
先生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拎起铁壶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又从绳子上扯下一条白毛巾——
那毛巾洗得发毛了,边角都起了线头,但白得干净。他把盆端到楚逍脚边的小凳上,毛巾搭在盆沿。
“先洗手,洗了手再吃。”
楚逍把手伸进热水里,使劲搓。
水热得刚好,不烫手,暖意从指尖往上走,指缝里的泥慢慢化开了,水面浮起一层灰蒙蒙的土色。
先生站在旁边等,没有催,也没有说不必搓这么使劲,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等楚逍把手擦干,先生把窝头拿起来,直接塞到他手里。
窝头热乎乎的,玉米面的颗粒磨得不算细,硌在掌心里粗粗拉拉的。
楚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口窝头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
先生看他不动,以为是不合胃口。
“是咸了吗?”
他把咸菜碟子往楚逍那边挪了挪,期盼似得说道,“就着咸菜吃,有点滋味。”
“嗯嗯!好吃!好吃!”
楚逍摇头,使劲嚼,拼命往下咽。
窝头粗粝的颗粒划过嗓子眼,带着玉米面特有的甜和香。
他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淌,从脸颊滚到下巴,滴在捧窝头的手背上。手背上的水珠和泪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洗手的水,哪是泪。
先生平日就吃这些吗……
先生看见了。
他以为楚逍很久才吃到这么好吃的饭,激动的。
心中不免一阵酸涩。
娃娃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竟然就这么投身他们的事业……
是骄傲,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代人的痛苦?
先生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往后倾了倾,姿势像在等一个人把话说完。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那两个小小的光点稳稳当当的,不闪不避。
楚逍低着头,把脸埋在窝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先生就在眼前。
可是,楚逍憋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呢?
“我走那么远的路,就是想……”
楚逍攥着咬了一半的窝头,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就是想看看您。想亲眼看看您。看看您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
“哦?”
先生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亲切说道。
“那你说说,他们说我什么样?”
楚逍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先生看他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没有追问。
他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楚逍面前。
“哈哈哈,我就是个农民的儿子,说不出来就不说了。”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身子笼在暖黄的光晕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像是深秋清晨落在黄土塬上的薄霜。
楚逍抬起头,看着先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窝有点深,可是亮。
温温的,一点都不刺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先生从头到尾都知道他还有别的话要说,知道他走这一千三百多里路不止是为了看一眼这张脸。
先生什么都知道。
可先生什么都没急着问。
他给了楚逍一个窝头,一缸红枣水,一盆洗手的热水,还有一个“明天再说”的约定。
“来,把剩下的吃了。”
先生把咸菜碟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吃饱了,我给你换药。”
楚逍低下头,把剩下半个窝头塞进嘴里,使劲嚼。
窝头还是粗,玉米皮硌在舌头上沙沙的,可是这回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窝头比什么都香。
(PS:省略……)
楚逍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地往下坠。
恍惚间,他听见先生翻文件的声音,沙,沙,沙,像陕北秋天的风从塬上过,又轻又稳。
听见搪瓷缸被端起来又放回去的声响,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响。
楚逍睡着了。
梦里没有窑洞,没有煤油灯,也没有玉米面窝头的香气。
他站在一片广袤的黄土塬上,脚下的土地干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老人掌心的命线,伸向四面八方。
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地平线上只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把整片塬染成一片沉静的靛蓝。
风从塬上过,带着黄土和艾草的气味。那风不小,吹得他的灰布军装猎猎作响,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在离他几十步远的地方,一个人站在塬头的最高处,面朝东方。
灰布中山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衣角往后扬起来,可那人站得很稳,像一棵在塬上扎了千年的老树。
鬓角的白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深秋的芦花。
天边那一线青光越来越亮,从青灰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里透出一丝淡金色的光。
那金光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有人在天幕背后慢慢地推着一炉烧红的铁水。
忽然,太阳跳出了地平线。
万丈金光泼洒下来,把整片黄土塬染成了赤金色。
那些干裂的纹路变成了金线,那些沟沟壑壑里灌满了光的泉水。天地之间,一片辉煌。
那个人就站在这片金光的最中央。
太阳从他正对面升起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剪影。
灰布中山装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花白的头发变成了银丝,在光芒里几乎是透明的。他慢慢地回过头来,朝楚逍这边看了一眼。
那张脸逆着光,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窝有点深,可是亮——不是反射太阳的光,倒像是他自己身上带着光,温温的,一点都不刺眼。
他朝楚逍温柔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纹路跟着深了一点点。
那笑容很轻,像是知道一切都会好的,像是说了一千句一万句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面朝太阳站着。
太阳越升越高,光越来越亮,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正被那片金光一点一点地融进去。
先是衣角的轮廓模糊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鬓角的银发,最后整个人都化在了光里。
塬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金光,和风。
楚逍想喊,可是张不开嘴。
想跑过去,可是脚钉在了地上。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片光越来越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先生——!”
楚逍感受到了什么,喊出了声。
眼泪止不住摔落!
“您不要离开我们啊!”
那个人在金光里回过头来。
这一次,楚逍看清了他的脸。
先生看着楚逍哭,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温温的,从没有变。
“娃娃。”
他的声音从塬头传过来,不高,却像是贴在地皮上走的,黄土把声波递得很远,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当当地送到楚逍耳朵里。
“莫哭。”
“不!不!!”
楚逍狠狠擦了把眼泪,可是擦不干。
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一滴一滴,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转眼就被黄土吸干了。
“可是您……”楚逍的声音碎了,碎得拼不成句,“您不能走……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跟您说……还有好多事您没看见……”
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安静。
那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把千言万语都滤干净之后剩下的东西,又清又透。
“我看见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塬上风吹过艾草叶子时带起的沙沙声。
“我们会走下去的。我们会把路走完的!”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了弯。
那笑容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比高兴和难过都深的什么东西。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你们都在。”
楚逍使劲摇头,拼命摇头,摇得眼泪甩出去老远。
他想往前跑,跑过去拉住那只手,拉住那片灰布中山装的衣角,可是他的脚像是长在了黄土里,一步都挪不动。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塬上的金色浓得像融化的蜜,从天的尽头往下灌,灌满了所有的沟沟坎坎。
风起了,裹着黄土和艾草的气味,从塬上呼啸而过。
先生的身影开始变淡。
先是衣角,灰布的颜色一点一点被金光吃掉了。
然后是肩膀,宽阔的、瘦瘦的肩膀,像是被太阳烧化了的一层薄霜,慢慢洇进了光里。
楚逍死命往前挣,脚底的黄土还是不肯松开他。他只能看着。
鬓角的白发还在风里颤着,颤着颤着就散了,散成塬上清晨的雾气,散成延河水面上的波光,散成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最朴素不过的尘土。
“先生——!”
楚逍的声音在塬上撞来撞去,被风吹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黄土沟壑里,连回音都没了。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看着东方,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
塬头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太阳。只剩下风。
只剩下一片被金光铺满的、广袤无垠的黄土塬。
楚逍站在那里,风把他的灰布军装吹得猎猎作响。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种温度——干燥,温热,像陕北秋天的日头晒过的黄土。
楚逍仰望着天空——
是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