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在一个周一上午接到电话的。那天店里刚开门,她正在厨房里煮红豆沙,手机放在操作台上响了。她擦擦手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请问是苏棠苏小姐吗?我是《城市味道》杂志的编辑。我们今年的‘年度最佳甜品店’评选结果出来了,“棠心”入选了。我们想约个时间做一期专访。”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中,锅里的红豆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再说一遍?”
“我说,‘棠心’入选了‘年度最佳甜品店’,我们想来做个专访。”
苏棠张着嘴,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店很小,没什么名气。”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没搞错。我们匿名评审了好几个月,你的店被推荐了好多次。客人的评价、社交媒体的热度、还有我们编辑亲自去店里尝过的体验——每一项评分都很高。恭喜你,苏小姐。”
挂了电话以后苏棠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锅里的红豆沙在咕嘟咕嘟地煮着,水蒸气袅袅地往上冒。她低头看着那锅红豆沙,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是“棠心”刚开业不久,她第一次做红豆沙,熬糊了,锅底粘了一层黑黑的渣。那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失败的红豆沙,想哭又觉得不值得哭。后来她熬了无数次红豆沙,从糊锅熬到不糊,从不好吃熬到好吃,从好吃熬到“年度最佳甜品店”。过程漫长,但她走完了。
苏棠拿起手机给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你猜我刚才接到谁的电话了?”傅言之的回复来得很快:“谁?”苏棠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打,又删掉,折腾了好几遍才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城市味道》杂志,说‘棠心’入选年度最佳甜品店了。”傅言之的回复是一个字:“嗯。”苏棠看着这个“嗯”字又好气又好笑,她告诉他这么大的喜事他就回一个“嗯”。
“你就不替我高兴?”苏棠又发了一条。傅言之回:“高兴。”苏棠看着他回的那两个字,算了,他已经说了高兴了。后面加了一句:“晚上回来庆祝。”苏棠看着“回来”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以前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回来”。她只有“回去”,回那个空荡荡的小房间。现在有人对她说“回来”了。
那天下午苏棠的心情一直很好。她给田晓打了电话,田晓在电话那头尖叫了好几声。她给傅以沫发消息,傅以沫发来一串感叹号和一连串的语音。苏棠每一条都听了,每一条都在说“恭喜恭喜”。傅妈妈也打来了电话,说“棠棠你真厉害,阿姨替你高兴”。苏棠说“谢谢阿姨”。傅妈妈笑着说“还叫阿姨?”苏棠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有改口。
下午三点傅言之来的时候,苏棠正在展示台后面把一块新做的草莓蛋糕摆好。她听到风铃响,抬起头,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站在展示台前面。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看向甜品,而是看着她。“电话收到了?”
苏棠点头。
“高兴吗?”
苏棠又点头。“高兴。”
傅言之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我看到了。”苏棠抬起头看着他。“你看到什么了?”“看到你高兴。”傅言之说。苏棠从展示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盖章。”
傅言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下。“回礼。”
那天晚上苏棠回到家,傅言之比她早到。门开了她看到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透明的花瓶里。他从来不买花,她搬进来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苏棠换了鞋走进客厅,傅言之从厨房探出头来。他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握着锅铲。苏棠看着他那副样子愣住了。“你在做饭?”
“嗯。”
苏棠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傅言之把锅里的汤倒进碗里,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苏棠问他。“刚才。”傅言之把汤碗端到餐桌上。“我让秘书发了一个菜谱。”
苏棠看着桌上那两菜一汤——番茄炒蛋的鸡蛋有点散,清炒时蔬的菜叶有点黄,紫菜蛋花汤的蛋花不太成花。看起来不像他秘书会发的菜谱,像他自己瞎做的。但苏棠的鼻子有点酸。他不会做饭,他这辈子大概都没进过几次厨房。但他今天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握着锅铲,为了庆祝她拿到“年度最佳甜品店”。苏棠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有一点焦,有一点咸。她嚼了咽下去。“好吃。”
傅言之看着她。“真的?”
“真的。”苏棠又夹了一块。“你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傅言之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咸了。”
“咸了好下饭。”
苏棠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那一碗番茄炒蛋被她吃掉了大半,傅言之看着她吃,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你多吃点。”
苏棠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傅言之,我今天很高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傅言之看着她。“有多高兴?”
苏棠想了想。“比我第一次去傅氏大厦送蛋糕那天还高兴。”
傅言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天你也很高兴?”
“那天紧张。”苏棠把最后一块鸡蛋塞进嘴里。“但紧张的时候也高兴。因为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吃完饭苏棠洗碗,傅言之站在旁边擦碗。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苏棠洗着洗着忽然笑了一下。“傅言之,你说我拿到‘年度最佳甜品店’以后,店里的生意会不会更好?”
“会。”
“那我会不会忙不过来?”
“会。”
“那怎么办?”
傅言之接过她递来的盘子,擦干放进碗柜。“我帮你。”苏棠看着他。“你帮我?你又不会做甜品。”
“我帮你收钱。”
苏棠笑了。“收钱谁不会?”
“但我收钱的时候可以让客人多给一点。”
苏棠用湿漉漉的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傅言之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关了柜门转过身看着她。“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收钱、帮你招呼客人、帮你倒垃圾。你不会做的事我来做,我不会做的事你来做。我们谁也不用一个人扛。”
苏棠的眼眶又红了。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这个吻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蜻蜓点水,是认真地、慢慢地碰了一下。然后她退开看着他。“这是洗碗费。”
傅言之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也亲了一下。“这是擦碗费。”
苏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傅言之。”
“嗯。”
“我今天真的好高兴。不是因为我拿到奖了,是因为有人跟我一起高兴。”
傅言之没有说话,他的手臂在她身后收紧了。苏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稳。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床上的时候还睡不着。她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看着那条手链,钻石在黑暗中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今天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站在厨房里发呆的样子,想起傅言之穿着围裙笨拙地炒菜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一直都可以”的样子。她把手链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明天“棠心”会上杂志,会有更多人知道这家店,会有更多人慕名而来。她会变得更忙,会更累,但她不怕。因为有人会帮她收钱、招呼客人、倒垃圾。她不用一个人扛了,永远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