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团约莫拳头大小的光晕,干净,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它散发着温暖而微弱的光,像是一只初生的萤火虫,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托着这团小光球,抬眼看向床上的黑袍男子,正准备用他自己的魂来恐吓他,让他开口。
然而,这一眼看去,安槐准备好的满肚子威胁之词,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床上的男人已经停止了抽搐,他安静地坐着,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的阴狠、毒辣与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懵懂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无辜。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安槐错愕的脸。
四目相对,一片死寂。
半晌,男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
“姐姐……”
安槐:“……”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装的?
不对。
没有人能在这时候装傻。
安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那团纯净的魂魄,往男人的天灵盖上按去。
塞回去,总行了吧?
然而,那光团一接触到他的头皮,便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再融入那具身体分毫。
仿佛这具躯壳,已经彻底不认得自己的魂了。
安槐看着手心里懵懂闪烁的光团,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正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望着她的男人,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结论。
她好像……把人给抽傻了。
抽出来的,似乎只是他魂魄中最本源、最纯净的那一部分。
而那些承载着记忆、情感、罪恶的驳杂部分,要么在抽离时被震碎消散,要么……还锁在那具空荡荡的皮囊里,只是失去了主导。
无论如何,结果就是,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心智宛如白纸,尚未开蒙的“孩童”。
而且,因为他的魂魄在自己手上,他对自己有本能的依恋。
这下好了,别说问出幕后主使,他现在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男人见她半天不说话,似乎有些不安。
“姐姐?”他又唤了一声。
安槐低头,看着自己被揪住的袖子,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
杀,还是不杀?
杀了他,线索就断了。这人身上不知还有多少阴谋。
不杀?
看着就糟心。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身上的杀意,吓得缩了缩脖子,揪着她袖子的手却更紧了,仿佛生怕被丢下。
安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罢了。
自己造的孽,自己担着。
“你叫什么?”她问,试图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男人茫然地摇头。
“家住何方?”
继续摇头。
“今年几岁?”
他想了想,伸出了一根手指。
安槐:“……”
很好,连自己是个“一岁宝宝”都知道了。
她彻底放弃,转身便走。
男人立刻爬了起来。
但他身上的伤还在,一下床,一阵剧痛。
腿一软摔倒在地。
然后就……哭了。
安槐回头看见哭的直抽抽的大个子,只觉得头痛的很。
要不是还想问话,真想弄死埋了算了。
罢了……安槐伸手。
一片绿色雾气笼罩在男人身上,被他吸收。
男人奇怪的睁大眼睛。
不痛了,伤口愈合了。
好神奇。
他眼中光芒挡都挡不住,就差拍手欢呼了。
安槐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立刻像个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安槐走得快,他也踉踉跄跄地跟着快;
安槐停下,他也立刻刹住脚,险些撞到她背上。
安槐无奈,只得将人带回了奇珍阁。
后半夜的奇珍阁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光。
红莲被惊醒,匆匆出现。
男人正躲在安槐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红莲。
红莲愣住了,这是……主子大半夜出去,不仅抓回个男人,还……金屋藏娇了?
瞧这男人虽面色苍白,却也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眼神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主子,这是……”
“捡的。”安槐言简意赅,指了指那男人:“脑子坏了,你先找个地方安置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啊?”红莲一时没反应过来。
安槐没再解释,不好解释的。
抽人魂魄把人抽傻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她走到男人面前,男人立刻乖巧地站好。
“从今天起,你叫一万。”她随口起了个名字:“你就住在这里,听红姐姐的话。”
男人乖乖点头。
然后轻声问:“那姐姐……你也住在这里吗?”
“我还有事。”安槐说:“不过我会经常来。”
一万不舍,但不敢反对。
安槐吓唬他:“你要听话,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杀了你。”
这跟吓唬小孩有什么区别?
一万那么大的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安槐这才转身离开。
糟心啊!
***
靳朝言的卧房里还亮着灯,他显然一直在等她。
见安槐推门进来,他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握住她微凉的手:“如何了?”
“人抓住了。”安槐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才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压下去几分。
“可问出什么了?”靳朝言追问。
安槐沉默片刻,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缓缓道:“人是抓住了,不过……出了点意外。”
她三言两语,将自己如何审问,如何“失手”,如何将一个阴狠毒辣的术士变成一个只会喊“姐姐”的傻子的过程,简略地说了一遍。
饶是靳朝言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听完这番离奇曲折的经历后,也难得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端详着安槐那张清冷依旧的脸,半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喉结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安慰:
“……只是意外。”
安慰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安慰了。
“如今他心智如同婴孩,什么都问不出了。”安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靳朝言却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按揉着太阳穴:“无妨。人既然在你手上,总有办法让他恢复。再说,就算他恢复不了,他身后的人,也一定不敢冒险。”
这种事情靳朝言看多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