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钢厂的车间内。

    好几个穿着厚重隔热服的技术骨干,正围着一张桌子。

    车间主任李工望着桌上的这个小本子。

    他伸手翻了翻,看着本子上的一项又一项数据。

    他那两道眉毛就跟个面疙瘩一样,深深地皱成了一团。

    又往后翻了几页。

    李工越看越是不耐烦,索性直接将本子合上。

    他将本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这不胡闹吗?这上面的数据他也敢写出来,简直是贻笑大方。”

    李工冷笑了一声。

    “看看这上面说的淬火温度,1050度。还挺精准,精准得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周围的几个技术员都凑过头来看着。

    “这么高的温度下,奥氏体结晶粒得粗大成什么样子?这还是高碳高铬的配比。”

    李工满脸的不屑。

    “这玩意要是真能炼出钢来,绝对脆得跟破木板没区别。”

    他说着,越说越来劲。

    李工又将本子一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的数据。

    “还有这加稀土的步骤。这上面居然还特意标注了,不用在严格的真空环境下添加。”

    他手指把纸页敲得梆梆作响。

    “这样子搞,搞出那么多的杂质。你这钢材哪里来的纯净度呢?这哪里能算得上好钢呢?”

    在这个时代,特种钢的冶炼温度通常在1500度往上。

    但淬火和冶炼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一个是将铁水变为钢水,另一个则是将固体钢变硬。

    而1050度对于这个时代来讲,已经是极高的淬火温度了。

    至于高碳高铬钢,便是字面意思。

    指的就是其内部含量主要为这两种成分的钢材。

    而所谓的奥氏体结晶粒。

    可以通俗地理解为,钢材内部的温度越高,里面的细胞空隙就会变得越大。

    空隙变大了,钢材自然也就变得极脆。

    李工刚才所说的这些话。

    基本就是所有人炼钢时,普遍会遇到的一些常识性问题。

    其他的技术人员们听到主任这话,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觉得主任说的话有些太过了。

    好歹这也是人家铁路局专门送过来的配方。

    就这么把人家贬得一无是处,实在是太不给兄弟单位面子了。

    好在现在待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这话也传不出去。

    不过正所谓话糙理不糙。

    大伙儿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觉着李主任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这配方上的钢想要炼出来,确实是根本炼不成。

    他们此前还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

    这配方的具体由来,是铁路局研究院那边在搞个大型机械研究。

    说是急需一种品质极高的特种轴承钢。

    这研究院里面,有人自个就凭空弄出了一个特种钢的配方。

    然后就这么大喇喇地弄到他们特钢厂来了。

    这不是纯属闹着玩吗。

    他们这群天天守着锅炉的专业人士,都弄不出合适的特种钢。

    你们这些只会画图纸的门外汉就能弄得出来?

    李工正对着这本子痛批着呢。

    另一边,副总工赵工听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老李,出啥事了?”

    李工没好气地一指桌上的小本子。

    “你自己看吧,铁路局那边弄来的东西。我看着牛头不对马嘴,像是门外汉知道一些基础知识,再拿着公开的一些普通配方弄出来糊弄人的。”

    赵工拿起本子观摩一番。

    他的表情先是和一众人等一样,都有些不以为然。

    随后当看到本子里的有些数据时,却不由得挑了挑眉。

    以李工几人为首的研究骨干,主要是搞实际操作炼钢的。

    而他则是搞技术上的研究。

    因此光是在书面上的知识层次上,他比起这些人还是要丰富不少的。

    仅仅是多看了几眼,他便看出了些许门道。

    “哎,还真别说,这铁路局里的人还真有点意思。老李,你看这个等温淬火冷却曲线图,画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放一般人可画不出来。”

    李工瞥了一眼,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你实在是太高看铁路局的人了。一些比较基础的物理性质都没搞明白,还搞上冷却曲线了,看这玩意干啥呢?”

    赵工却是摸着下巴。

    “这吧,还真不好说。按照曲线以及它所标注的理论,在钢冷却的间隙,停止温度降低,进行一定时间的保温。这种法子,我们还没尝试过呢。”

    李工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

    “歪门邪道,这种方法从来就没试验过,也不好试验。”

    旁边有个技术人员,语气有些弱弱地回道。

    “主任,按照我们新进的那一批设备,这种控温效果是有可行性的。”

    李工立马双眼一瞪。

    “显着你了是吧?”

    赵工又继续翻,看着上面的标注,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老李,你快看,这上面不是说了吗?依靠着这种控温手段,能够控制这材料的报废时机,降温并保温,使得温度变化能够使钢材性质变得稳固。”

    李工又是摆了摆手,这回有些无奈了。

    “老赵,你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刚才不都说了吗?我们这边才进一批能做这种工艺的新设备,全国都没有二家。那铁路局的人又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赵工却是稳稳一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看他这写的有理有据的,我觉得吧,真得试试。”

    这个副总工大手一挥,这下哪怕是车间主任也不得不听从安排。

    很快,一众人等便按照这配方的步骤开始炼钢。

    车间里回荡着高温炼钢时的锻打声和机械运转咔嚓声。

    操作着的一众人们,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抱着对炼钢这份工作的专业性,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哪怕是赵工,也只是秉持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心态,主持着这一场炼钢。

    也就这配方是铁路局那边直接打来的电话了。

    但凡是个小单位,这活他们车间也不愿意干。

    毕竟这上面一套工艺还是比较复杂的,弄下来两个小时打底。

    可当这群并没有抱有希望的人们看到最后炼出来的钢时,每个人都有些惊讶。

    好家伙,没有废品,还真炼出成品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