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在这种鬼地方修铁路,简直难如登天。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工人们要么光着膀子,用铁镐一铲子一铲子去把石头挖开。
要么就只能拿命去填,用炸药去硬生生炸开山体。
他们这些研究人员倒不用亲自上手去干苦力。
只是负责跟随在队伍后面,等到爆破完成后上去统计岩层数据,做以后的样本支撑。
那天,张德帅便亲眼目睹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炸药炸山事故。
当时负责安放炸药的工人一个没控制好,摆错了起爆位置。
以至于内部隧道被定向爆破直接炸毁,引发了极其严重的塌方。
当时半座山体直接轰隆隆地塌了一大半下来。
碎石和泥土如同暴雨般倾泻,外面的一百来号人吓得疯了似的往外逃。
但是由于撤退不及,还是有十几号人被活生生埋在了山洞里面。
等到外面的人不眠不休地把废墟挖开的时候。
里面的人早就没气了。
一个二个都因为严重窒息,口鼻里全是泥沙,面色憋得青紫发黑。
张德帅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
当时山塌下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但和他同组的一个姑娘却逆着人群往里冲。
那姑娘和他年纪差不多大,也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工程师。
这年头,女孩子能读上大学是真的不一般。
甚至还选了整天和泥巴石头打交道的工程师相关专业,那就更少见了。
蜀地的女娃子性格往往都大大咧咧的。
这姑娘以前见张德帅长得周正,还大大方方地对张德帅主动示爱过。
那直白的话语,当时还把张德帅给闹了个大红脸。
可就是那么一个鲜活的姑娘。
在那一天,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的时候,她却哭喊着拼命往塌方的隧道里冲。
因为那被埋的施工队里,有这姑娘的大伯。
后来处理后事的时候,张德帅才得知。
这年景穷苦不容易。
但为了供这姑娘走出大山去上大学。
她家里的大伯、二伯还有她亲爹,几个汉子是集中在一起,勒紧裤腰带用钱办大事。
一家子抠抠搜搜凑学费,这才将这姑娘给硬生生供了出来。
那天之后。
张德帅白天依旧浑浑噩噩地跟着队伍工作,但到了晚上,他就开始疯狂地思考。
他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这种惨剧不再发生。
明明人类现在可以借助机器在天上飞,也能造出汽车在地上跑。
那为什么就不能借助机器的力量,在山里面安全地挖洞呢?
这么危险的活,为什么要让那些活生生的人去拿命换呢?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在资料室里查资料。
不懂的就写信回到大学去问专业老师。
在研发科里追着科长问,拉着领导请教。
结合他本身扎实的力学知识,在开山、挖洞、钻地这一方面,他积累的数据越来越多。
终于在今年二月的时候。
也就是刚过完年没多久,他完成了这套令他满意的巨型机器设计方案。
并且趁着上面正好推出了全国人才创新平台这个东西。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自己熬了几个月心血设计的方案递了上去。
他殷切地希望这个方案能被上面的大专家注意到。
希望有大领导能高瞻远瞩拍个板。
能真真切切地为这些拿命去帮助国家搞基建发展的铁路工人们着想。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加急的回执。
他被通知,自己的方案被上面选中了。
上面直接下发了调令,要让他立刻去四九城报到。
部里要直接给他破格评定高级工程师的职称。
要让他亲自带头搞研究,主导这个钻地机、盾构机的国家级项目。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欣喜若狂。
于是,他背起行囊义无反顾地来了。
现阶段,对于整个四九城来说,陈向东的手伸得很长。
有多长呢?
商业部和外贸部,有他的合作。
水电部有他的合作。
农业部有他的合作。
就连首都大学那边也有他的合作。
至于工业部,那就更不用说了。
那地方就跟他老家似的。
不过今天,他的手伸得更长了。
这回他的手直接伸到了铁路局的身上。
他联合铁路局、人才创新办公室以及轧钢厂研发处,多方同时成立了一个重点项目。
陈向东这回专门为其取了个代号。
穿山甲。
其终极目标便是研发出张德帅所设想的盾构机。
而张德帅正是这项目中的核心成员。
陈向东今天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这还是头一次对一个人那么上心。
当然,年轻漂亮的妹子们除外。
他特意开着他那辆拉风的哈雷摩托,早早来到四九城火车站。
站台上人头攒动。
当他看到从车厢上挤下来的人影时,总算是确定了心中的疑虑。
那人背着大铺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还真就是当初那哥们。
陈向东下了车,笑着大步走上前。
他冲着张德帅热情地张开双臂。
“哎呦喂,可真是好久不见啊。”
张德帅看着双手空空的陈向东。
他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行囊,十分费力地眨了眨眼。
“同志,你这个样子怕是拥抱不了你哦。”
一开口,还是那股子地道的川普。
这个年代,标准普通话很难彻底流行。
因为社会上没有一个标准的传递媒介。
不止现在,哪怕到九十年代乃至于零零年代。
各地区的人都很少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也只有到手机和电视全部普及,普通话彻底成为日常标准时。
怕是全国百分之九十的人才能正常使用普通话交流。
陈向东笑着把手放下。
“行了,交给我吧。”
除了他自己以外,他还在站外叫上了一个蹬三轮的师傅。
这就纯粹是为了帮张德帅拿这些繁重的行李。
张德帅看着陈向东帮着自己把行李放到三轮车上。
前面不远处还停着一辆一看就不一般的二轮摩托。
他有些憨厚地挠了挠头,那张帅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疑惑。
“陈同志,咋个是你来接我啊?”
陈向东三两下就将他的行李扔到三轮之上。
他转过身,十分熟络地拍了拍张德帅的肩膀。
陈向东故意学着他的西南腔调打趣。
“你叫啥子同志?现在要喊我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