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短短几句话,为深陷绝境的李长乐,铺开了一条从未奢望过的生路。

    听完这一番绝境逢生的承诺,李长乐早已热泪盈眶。

    沈清辞静静看了她片刻,稍作沉吟,微微颔首松口。

    “本宫可以破例,让你见张辛一面。”

    她语气谨慎,再三叮嘱:“但你必须答应本宫,相见之后不可多言逗留,片刻叙旧便即刻离开,不得露出半点异样。”

    此事干系重大,沈清辞不得不谨慎再三。

    张辛入京赴考的消息,目前仅有寥寥数人知晓。

    而李长乐身在相府,一举一动皆被李丞相严密监视,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对方的耳目。

    若是二人私会之事败露,不仅张辛会被李丞相视作眼中钉。

    她暗中筹谋的一切尽数作废,再无转圜余地。

    其中利害,分毫不容差错。

    李长乐心头一震,连忙敛住激动的情绪,泪眼朦胧地用力点头。

    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却无比恭顺坚定:“臣女谨记娘娘叮嘱,绝不敢妄为。多谢皇后娘娘成全,臣女一切听凭娘娘安排。”

    她清楚这机会有多来之不易,不敢辜负。

    沈清辞见她明白其中轻重,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抬手示意:“你且退到侧殿静候,安分待着,切勿随意走动。”

    “是。”李长乐恭谨应下,依言退到殿旁静立。

    沈清辞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贴身侍女白芷,低声吩咐。

    “你亲自出宫一趟,隐秘将张辛带入宫中,走僻静密道,切勿惊动任何人。”

    白芷躬身领命,神色肃穆:“奴婢遵命。”

    而后,白芷匆匆离去。

    约摸半个时辰,白芷回来了,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穿着太监衣服的男子。

    长秋宫内,都是沈清辞的心腹。

    再加上她早已经做了安排,并不担心有人会泄露。

    沈清辞示意白芷,带着张辛前往偏殿。

    一路上,张辛都在忐忑,他一直都在猜,救他的恩人是谁。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皇后娘娘。

    他心里激动万分,感恩万分。

    只对着沈清辞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起了身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早已经把人清空,屋内只有一盏油灯。

    李长乐紧张的额头冒汗,直到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她才站了起来。

    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线,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而入,落在视野之中。

    那一眼,让李长乐瞬间怔在原地。

    熟悉的眉眼轮廓,依旧是她刻在心底、念了三年的模样,可整个人的气质身形,却早已天差地别。

    依稀是张辛,却又全然不像从前的张辛。

    记忆里的少年书生,身姿挺拔强健,眉目清朗,肌肤白皙干净,一身青衫磊落,眼底藏着满腔诗书意气,明媚张扬、意气风发,前途坦荡又热烈。

    可眼前之人,身形清瘦得过分,单薄的衣衫罩在身上,空空荡荡。

    许是常年漂泊困顿、寒窗熬苦,他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褪去了年少时的挺拔昂扬,周身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少年意气。

    风霜苦难尽数碾过他的眉眼,沉淀出一身落寞沧桑。

    单薄的身影立在那里,安静得让人心酸。

    仅仅三年光阴,那个明媚热烈的少年,却被岁月与苦难,磨得面目沧桑。

    看着就像……

    老了有十岁。

    李长乐愣在原地,想认,又不敢上前。

    唯有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着。

    她看着眼前的心爱之人,眼睛泛红,鼻子发酸。

    泪珠缓缓落下。

    张辛僵在原地,双脚像是被牢牢钉住。

    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酸涩、愧疚、心疼与无尽的唏嘘缠作一团,堵得他喉头发紧。

    这三年风霜磋磨,变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他褪去年少意气,被清贫漂泊熬得沧桑憔悴。

    而李长乐,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活明媚的少女。

    从前的她,生性烂漫,爱说爱笑,眉眼弯弯皆是暖意。

    整日围着他絮絮叨叨,眼底盛着漫天星光,鲜活得能照亮所有晦暗。

    可如今立在眼前的人,沉静得近乎漠然。

    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笑语嫣然的模样彻底消散,变得寡言少语、郁郁沉沉。

    最让他心口刺痛的是,那双曾经盛满明媚与热烈的眼眸,早已黯淡无光。

    眼底所有的光亮、热忱与烂漫,被三年的等待、煎熬与逼迫消磨殆尽,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与疲惫。

    她褪去了闺阁少女的娇憨灵动,多了身不由己的隐忍与寒凉。

    像一朵被寒霜层层打过的花,徒留单薄枝干,再无半分盛放的暖意。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默然无言。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来覆去,最终只化作眼底摇摇欲坠的水光,和咫尺相望、却似隔了万水千山的酸涩。

    最终,张辛上前一步,轻唤一声:“长乐,对不起,我回来的晚了……”

    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见她。

    可他又没有勇气,他怕看见的是李长乐的坟头。

    所以,他把自己困在八角村那片荒芜的土地。

    终日与黄土作伴,以近乎自残的方式,赎着自己的罪。

    若是没有遇到他,李长乐的一生,不会如此凄惨。

    “张郎,你还活着,真好,真好……”

    李长乐的眼泪掉了下来,哭的压抑而隐忍。

    能够见到张辛,看到他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她已经很满足了。

    哪怕现在让她立刻去死,她也愿意。

    张辛的眼睛腥红一片,两人谁都没有动,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看着对方。

    他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可是于张辛而言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我会金榜提名,我会十里红妆前来迎娶,长乐,你等我。”

    这一刻,李长乐的眼泪决了堤。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我信你,我相信你,我等你。”

    时间紧迫,容不得两人再互诉衷肠。

    门外传来白芷的声音:“张公子,时辰到了。”

    张辛急急应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巧的银簪和信,一起放在了桌子上。

    他眼神示意李长乐:“给你的。”

    而后,恋恋不舍的看了李长乐一眼,就随着白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