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女子最重身后名,生母一生温婉贤淑、恪尽职守,为李家操劳至死,已然足够可怜。

    若是死后还要因她被迁出宗祠、蒙羞受辱,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李长乐死死咬着颤抖的唇瓣,咬得舌尖发痛,眼底满是悲愤、绝望与无力。

    她可以舍弃荣华,舍弃前程,甚至舍弃性命,却唯独不敢、也不能连累九泉之下的母亲。

    李丞相看着她彻底被击溃的模样,神色冷硬依旧。

    “是你自己乖乖收拾行装,奉旨入宫,还是让你母亲永世不得安寝,你自己选。”

    李长乐所有的信念在此刻崩塌,扑天盖地的绝望将她包裹。

    明明她已经生不如死,为什么父亲就是不肯放过她。

    就连生母,也成了拿捏她的软肋,让她不得安宁。

    良久,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声音透着绝望和悲伤:“父亲,你赢了,女儿愿意入宫。”

    李丞相眼里没有半分波澜,他早就料到会如此。

    于他而言,只要他没有办不到的事,只看他想不想做罢了。

    “既然你愿意,那就好好为李家效力,现在你或许想不通,但等你入了宫得到了权势和地位,你就知道父亲做的有没有错了。”

    在他看来他并不是逼迫李长乐,他是在为李氏一族谋前程。

    也是在为李长乐拼未来。

    李长乐却万念俱灰,没有半分触动。

    她对着李丞相屈膝一礼,退出了书房。

    两日后,圣旨下达到了丞相府。

    李丞相喜出望外,急忙带着李长乐入了宫。

    萧怀煦在乾坤殿召见李丞相,而李长乐则被人请到了千秋宫。

    李丞相心中有些嘀咕,不应该是皇上先见她么,怎么被皇后娘娘叫走了。

    难道说,皇后娘娘想要看看她的品性?

    李丞相自觉李长乐的品性挑不出毛病,便也放下心来。

    彼时,肃穆静谧的千秋宫内,檀香袅袅,轻纱垂落,静谧得落针可闻。

    李长乐一身规整闺阁礼服,静静跪伏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连日的绝望与压抑早已磨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此刻的她,宛若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任由周遭的皇家威仪沉沉笼罩自身。

    她低垂眉眼,长发规整垂落肩头,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悲凉与执拗。

    头顶上方,凤椅端坐,气场雍容威严的女子,正是当朝六宫之主,皇后沈清辞。

    沈清辞垂眼看着李长乐,对她道:“李姑娘,平身吧。”

    头顶的声音,格外温柔。

    李长乐不由的抬起头,看清了上方端坐的皇后娘娘。

    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却不见半分深宫常见的刻薄冷厉,反倒盛着一抹浅淡温润的温柔,平和得让人意外。

    不像她父亲那般满眼功利、步步算计。

    也不像世人传言中那般善妒狠绝、手握权柄、咄咄逼人。

    眼前的皇后,端庄自持,温柔有度。

    静坐在那里,便自带山河安稳的气度。

    明明是掌控六宫的掌权者,身上却无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唯有一身通透沉稳的风华,让人莫名心生敬畏,又不敢轻易放肆。

    李长乐心头微滞,一时有些恍惚。

    她原以为,深宫之中,尽是凉薄狠戾之人,却未曾想,这位六宫之主,竟是这般模样。

    沈清辞平和的眉眼,让她身上的紧张感消散了一些。

    李长乐突然有些愧疚,跟这样的女子争宠,她是在自取其辱。

    “本宫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议。”沈清辞缓缓开口,偌大的宫殿,只有她的声音。

    李长乐心头一震,跟她商量,她只是一枚棋子。

    皇后娘娘怎么会给她如此大的脸面,还要跟她商量。

    “臣女惶恐,娘娘有话不妨直言。”李长乐急忙道。

    沈清辞早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细,她知道这姑娘心性纯粹、重情重义。

    三年来执念不散,宁死不愿入宫。

    满心满眼只牵挂那个消失无踪的书生。

    更知晓她被亲生父亲以亡母牌位胁迫,走投无路、万般绝望之下,才被迫应允入宫。

    正因摸清了她所有的苦衷与执念,沈清辞才有十足的把握,与她做一场交易。

    沈清辞微微前倾身子,褪去了几分中宫威仪,添了几分诚恳淡然的语气。

    字字清晰,落入李长乐耳中:“你心底不愿入宫,不愿困死高墙,更不愿从此断了尘缘、辜负旧人,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深埋心底的执念与委屈。

    李长乐浑身骤然一僵,鼻尖一酸,险些再度落泪。

    她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不敢应答,只觉心底层层冰封的绝望,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等她平复心绪,沈清辞便抛出了那句足以颠覆她所有绝境的话。

    “你心心念念、牵挂三年的人——张辛,他还活着。”

    轰的一声。

    李长乐浑身剧颤,双膝几乎稳不住身形。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眼底死寂的荒芜被震惊与狂喜填满。

    泪光骤然翻涌,死死盯着上方的皇后。

    他还活着……

    张辛还活着!

    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煎熬、三年的自我折磨、无数个日夜的绝望念想,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她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人,竟然还活在世间!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失态动容的模样,语气依旧平稳,缓缓道出交易的条件:“本宫可以帮你和张辛,但你也要帮本宫一件事。”

    李长乐的眼睛眨了眨,终于有了活人气息。

    她重重点头:“娘娘想让臣女做什么?”

    看她那模样,哪怕沈清辞让她去死,她也不会犹豫。

    沈清辞敬服她的贞烈,语气放缓了许多。

    “本宫要你需想方设法拖住李丞相,延迟你入宫册封的时日,拖到春闱结束。”

    她耐心解释,字字皆是承诺,绝不虚言:“春闱在即,张辛此番会赴考。倘若他能金榜题名、高中登科,便可凭一己功名,堂堂正正站出来求娶于你。

    届时新政取士,寒门立身,无人再敢以门第轻薄于他,你与他的姻缘,自然可成。”

    “若是他资质平庸、不幸落第,本宫亦会兑现承诺,让你们两人在一起。”

    这样的诱惑,足以让李长乐毫不犹豫的点头。

    可她却面对沈清辞,问出了一个胆大的问题:“娘娘所言臣女无法辩别真假。”

    说着,她跪倒在地对着沈清辞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女肯求,娘娘能不能让我见张郎一面,只要看到他还活着,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