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回府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李氏打发人来请了三回,说该歇了。

    前两回他没应,第三回他叫住那个丫鬟,让她转告夫人,今晚睡书房。

    丫鬟应了一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一座小小的坟。

    他盯着那座烛泪堆看了很久,神情茫然。

    他可以不顾及所有人,但不能不顾女儿和小外孙。

    她们是无辜的。

    那件事一旦翻出来,他薛崇礼无非是会丢掉官帽。

    可他的家人该怎么办?

    他们会抬不起头做人,甚至受尽千夫所指。

    一百条人命,一百颗牧民的人头,被当作战功报上去。

    当年的皇帝龙颜大悦,才赏了他英国公的爵位。

    可从头到尾,这件事都是假的。

    是他虚报军功,甚至拿牧民的人头凑的数。

    他也在无数个日夜中,忏悔自己的过往。

    如今,东窗事发,也该到了他偿还的时候。

    只是在偿还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为自己的家人,把障碍扫平。

    “来人。”

    一个黑影从廊下走出来,跪在他面前。

    他是英国公养了多年的暗卫,名字叫阿四。

    “你去查一查,钱茂才这些年在外面还做了什么事。”

    薛崇礼的声音很低,“尤其是跟边关有关的事。能查多少查多少,越快越好。”

    阿四没磕了个头,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阿四带回来了消息。

    阿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了。

    “国公爷,”阿四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过头顶,“查到了。”

    薛崇礼接过油纸包,没有急着打开,先看着阿四的脸。

    阿四跟了他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那张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犹豫,又像是后怕。

    “说。”

    阿四低下头,把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钱茂才这些年,在外面做的远不止贪墨军械库的银两。

    他在边关几个重镇都置了宅子,每一处的宅子都不在他的名下,而是挂在几个不同的人头上。

    这些人有的是他昔日的同僚,有的是他老家来的亲戚,还有两个是边关守将的门客。

    “不仅如此,”阿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边关守将郑清,跟钱茂才来往甚密。近三年的书信往来有十几封,内容虽没有直接涉及军械私贩,若是对照着军械库失窃的时间来看,每一批货出库前后,都有书信往来。”

    薛崇礼的眉头拧了起来。

    郑清是边关守将,手握重兵,是他当年在西北督军时的旧部。

    这个人他熟,当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他保举郑清做了边关守将。

    如今郑清跟钱茂才搅在了一起。

    薛崇礼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还有吗?”

    阿四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封信,信封已经破了,边角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

    “这是从钱茂才府上一个老仆的住处搜出来的。那个老仆跟了钱茂才二十多年,钱茂才对他颇为信任。这封信是他藏了多年的,说是留个保命符。信里的内容——国公爷自己看吧。”

    薛崇礼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上面的笔迹。

    是他自己的字。二十年前,他写给钱茂才父亲的那封信。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战报之事,烦劳贤弟斟酌。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短短十几个字,足够要他的命了。

    薛崇礼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收进袖中。

    “你先下去歇着,明日一早再去办一件事。”

    阿四抬起头:“国公爷吩咐。”

    薛崇礼看着他,目光沉得像深夜的潭水:“去边关,找郑清告诉他,军械库的案子,陛下要的是主犯。他若不想被牵连,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钱茂才手里的东西,必须交出来。”

    阿四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薜崇礼缓缓坐在了椅子上,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钱茂才他若不死,死的就是薛家。

    边关。

    郑清接到了阿四带来的口信。

    “国公爷的意思是……”阿四压低了声音,“钱茂才必须死。”

    郑清没有说话,阿四站在他面前,就那么等着。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郑清终于开口了:“我郑清能有今天,是国公爷给的。我这个人从来不欠人情。”

    他停下来,转回身,看着阿四,“你告诉国公爷,我知道该怎么做。”

    “是,将军。”

    然后,他让阿四带回了一份供状。

    供状上写了,从兵部军械司的库房失窃,到边关的接应,到银两的分成,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

    钱茂才的罪名钉得死死的,连翻供的余地都没有。

    薛崇礼把那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装进匣子里,封上火漆,差人送进了宫。

    萧怀煦收到这份供状的当夜,传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的主审官进宫。

    两个时辰后,禁军出城抓人。

    虽然足够隐秘,可还是走漏了几声。

    刑部的人赶到甜水巷的时候,钱茂才的宅子里已经空了。

    “跑了。”

    领头的捕头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把那盏温热的茶端起来看了看,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搜,看看有没有暗格密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之后的几天,刑部发了海捕文书,顺天府画了影图形,在各处城门口张贴悬赏告示,提供线索者赏银五百两。

    告示贴出去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钱茂才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月过去了,案子结了。

    主犯钱茂才在逃,其余从犯按律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革职的革职。

    郑崇远因为主动检举、戴罪立功,只被罚了三年俸禄,保住了官位。

    可谁能想到,此时的钱茂才根本没有离开京城。

    他隐秘在城中的角落,监视着城中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