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眼眶都红了,连声说:“好,好,太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肚子,又把手缩回来,怕自己手重,碰着了。

    “南霆知道吗?”李氏压低声音问。

    薛彩萍点了点头:“知道的。他说暂时别往外说,等过了三个月再告诉你们。今天我嘴快,先说了。”

    李氏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女儿又怀上了,生气的是女婿瞒着不说。

    她转过头,朝沈南霆的方向瞪了一眼,可那一眼里全是笑意,哪有半分气恼。

    沈知鹤的积木塔终于搭好了,这回没有歪,稳稳当当的。

    他高兴得拍手跳了起来,拉着薛崇礼的袖子喊:“外公你看!你看!站住了!”

    薛崇礼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站起来。

    低头看着外孙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暂时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看了沈南霆一眼,沈南霆会意,朝薛彩萍点了点头,跟着岳父往外走。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那片小花园里。

    花园不大,种着几丛芍药和月季,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园子。

    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落了几片树叶,没人坐。

    薛崇礼负手站在花丛前,看着那几朵开得正盛的芍药,压低声音问。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沈南霆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回岳父,还在查。证据链已经初步成形,有几个关键的人证物证还需要核验。”

    薛崇礼转过身来,看着沈南霆。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那精亮的眼睛在沈南霆脸上停了一瞬,斟酌着问。

    “钱茂才呢?查到他头上没有?”

    沈南霆的目光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平静而笃定。

    “账目上,他的签字是真的。军械出库的手续,每一道都有他的印鉴。但他声称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的字,被下面的人蒙蔽了。这话是真是假,还在查证。”

    薛崇礼点了点头,从花丛前走开,缓步走到槐树下的石凳旁,站在那里。

    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沈南霆跟了过来,站在岳父对面,沉默了片刻。

    “岳父,此案不是我能处置的。陛下要的是彻查,我只是把查到的证据呈上去,该怎么判,是刑部和大理寺合议的事,最后还要陛下定夺。”

    薛崇礼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沈南霆,目光复杂。

    “南霆,你我是翁婿,有些话我不跟你绕弯子。”

    薛崇礼的声音低了下去,“钱茂才这个人,糊涂了一辈子,胆小了一辈子,你说他贪些银子我信,你说他胆大到私贩军械——我不信。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脑子。”

    沈南霆没有说话。

    薛崇礼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我听说,那个叫赵安的主犯还没有落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可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南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做玉石生意的商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兵部和边关都布下暗线?他怎么做到的?”

    沈南霆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薛崇礼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也放松了一些,像是在闲话家常。

    “我不是替谁说话。你查案,我支持。但你要查清楚,别被人利用了。有些人,巴不得你把水搅浑,好浑水摸鱼。”

    沈南霆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岳父,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很稳,“此案牵涉甚广,我不会只看表面。谁是真凶,谁是棋子,谁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我会一个一个查清楚。可有一条——不管是谁,只要证据确凿,我都不会放过。”

    薛崇礼看着他,看了两秒。

    “包括你岳父?”他忽然问。

    这一问来得突然,沈南霆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岳父说笑了。”沈南霆的声音依然平稳,“岳父怎么会与此案有关。”

    薛崇礼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自嘲。

    他没有再追问,转过身,看着花丛中那些开得正盛的芍药,看了好一会儿。

    “行了,不说这些了。”

    薛崇礼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像是在卸下一副担子。

    “你心里有数就好。走吧,回去看看昭昭,那小子搭的积木估计又倒了。”

    回到花厅的时候,昭昭正坐在李氏腿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嘴都是渣。

    薛彩萍坐在旁边,拿帕子给他擦嘴,越擦越花,娘儿俩笑成一团。

    看到薛崇礼和沈南霆回来,李氏抬起头,高兴地说:“彩萍又有了!你们爷俩在外头说什么呢,说这么久?”

    薛崇礼愣了一下,看向女儿。

    薛彩萍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我说漏嘴了。”

    薛崇礼笑了,他走过去,在李氏旁边坐下,看着女儿,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又低头看看外孙,眼底的硬棱角全都软化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薛彩萍。

    “这是你祖母留下来的,说是传给薛家的长媳长孙。昭昭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拿出来,一直忘了。”

    他把玉佩塞进女儿手里,“现在给你,你替昭昭收着。等肚子里这个出来了,我再补一份,不偏不倚。”

    李氏笑着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做人情,拿我的东西送人。”

    “你的不就是我的?”薛崇礼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花厅里笑声一片。

    昭昭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也跟着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手里还举着啃了一半的桂花糕。

    沈南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刚刚英国公的话有试探,半真半假。

    他心里暗暗祈祷,但愿岳父不要糊涂,跟这案子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