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处荒弃多年的小院。

    院墙斑驳坍塌,院内杂草丛生,枯枝遍地,四周无人居住。

    表面看起来荒凉破败,毫无生机,暗处却藏着数名暗卫,分散隐匿在周边街巷。

    但凡街上有官兵巡夜、陌生人靠近,暗卫便立刻侧身隐匿,飞快入院禀报。

    屋内烟火温热,与外面的萧瑟荒凉截然相反。

    木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熟肉、一坛烈性烧酒,油灯昏黄摇曳,映得屋内人影明暗交错。

    钱茂才一身粗布黑衣,换下往日锦缎官袍,头发散乱,胡茬冒出,少了几分斯文,多了几分匪气。

    他毫不顾忌,徒手抓起大块酱肉塞进嘴里。

    油脂沾满指尖,仰头猛灌一口烈酒,喉间滚动,酒气辛辣直冲头顶。

    酒肉下肚,燥热翻涌,他重重将酒盏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坐在他对面的,是面色平静的苏丽慈。

    苏丽慈端着一杯清茶,指尖轻拢杯盖,看着他狼吞虎咽。

    钱茂才咽下口中肉食,抬眼看向她,目光带着审视与疑惑:“苏夫人。”

    “你我本无深交,我身负重罪,全城通缉,人人避之不及。你为何要冒着风险,暗中派人把我从刑部眼皮底下救出来,还将我安置在此处?”

    这话问得直白,语气带着防备。

    他现在没有靠山,也没有可利用的价值。

    苏丽慈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救他,他不信,她没有所图。

    苏丽慈缓缓放下茶杯,她抬眸,眼底没有半分善意,反倒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

    “理由简单,我看不惯好人被冤枉,恶人高居上位。”

    钱茂才动作一顿,挑眉看向她:“好人?我如今在世人眼中,可是贪赃枉法的罪臣。”

    “世人眼光,何时公允过?”

    苏丽慈淡淡冷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钱大人,你扪心自问,你当真罪该万死?”

    钱茂才捏紧酒盏,眼底戾气翻涌:“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旁人贪墨,我拿几分好处,何错之有?偏偏有人要拿我开刀,杀鸡儆猴!”

    “你看,你自己也明白。”苏丽慈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当今陛下坐稳皇位,皇后母仪天下。二人如今权势稳固,便要开始清洗旧部、拔除异己。”

    “你出身旧臣,不懂趋炎附势,自然成了他们最先拿来开刀的棋子。”

    钱茂才眉头死死皱起,指节攥得发白,沉默不语。

    苏丽慈目光幽幽,继续轻声蛊惑,嗓音温柔却阴毒:“萧怀煦当初登基,根基不稳,故而隐忍克制,待人宽厚。如今江山坐稳,国库充盈,民心安定,他便要翻脸无情,对昔日朝臣赶尽杀绝。”

    “沈清辞看似公正仁慈,实则心思深沉,冷漠自私。她眼里只有皇权安稳,旁人死活,于她而言不过蝼蚁。此次借你的案子敲打朝臣,便是她一手谋划。”

    “你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昏黄灯火下,苏丽慈面色平静,语气轻柔,每一句话都精准戳进钱茂才心底最不甘、最愤懑的地方。

    钱茂才本就心中郁结,逃亡这些日子,惶惶不可终日,积压了满肚子怨气。

    此刻被她这般点拨,心底的愧疚、迟疑尽数消散。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水溅出,眼底红血丝密布,戾气暴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对帝后刻意打压!”

    “我钱茂才纵然有错,可罪不至死!他们分明是拿我立威,扫清障碍!”

    苏丽慈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语气依旧清淡温和:“钱大人,你本无大错,错就错在,你不合他们的心意。”

    钱茂才仰头又是一大口烈酒,酒水顺着下颌滴落衣襟,他浑然不觉,眼底只剩下偏执与恨意。

    “没错,我没错!”

    他喃喃自语,反复给自己洗脑。

    越发笃定自己无辜,是帝后刻薄寡恩、无情打压。

    苏丽慈静静看着他彻底被恨意裹挟,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暗处的棋子,已然彻底拿捏。

    片刻后,苏丽慈起身整理衣衫,温和道:“钱大人,此处隐蔽安全,我会让人好生照看你的饮食起居,你暂且安心蛰伏,切勿贸然外出暴露行踪。”

    钱茂才抬眼看向她,戾气稍敛,眼底多了几分依赖:“苏夫人费心了。”

    “不必。”苏丽慈淡淡颔首,“你且耐心等候,待风头彻底过去,京城巡查松懈,我便安排人手,悄悄送你离开京城,去往江南避难,保你一世安稳。”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钱茂才心上。

    他紧绷的脊背放松,紧绷的下颌也渐渐柔和,对着苏丽慈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日后我若有出头之日,必报夫人救命之恩。”

    苏丽慈浅浅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她临走前余光隐晦扫过身侧立着的黑衣仆从,指尖微不可察地屈起,轻轻敲了一下袖口。

    仆从眸光一动,瞬间领会她的暗示,垂首躬身,不动声色。

    苏丽慈没有多留,带着随行丫鬟缓步走出荒院,悄无声息消失在巷尾。

    屋内只剩钱茂才一人,他酒意上头,靠在椅上闭目喘息,心绪杂乱难平。

    方才那名黑衣仆从留了下来,奉命伺候他的起居。

    仆从一边收拾桌上的酒盏残肉,一边装作自言自语:“可惜了钱家一众族人,皆是忠厚之人,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钱茂才猛地睁眼,瞳孔骤缩,一把攥住仆从的手腕,力道凶狠,指节掐得对方皮肉生疼:“你说什么?什么钱家族人?”

    仆从故作惶恐,慌忙低下头,语气慌乱又懊悔:“没……没什么,小人多嘴,还望钱大人恕罪。是小人胡乱言语,不该随口闲话。”

    “说!”钱茂才眼底戾气再起,厉声呵斥,“把话给我说清楚!我的族人到底怎么了?”

    仆从被他逼得浑身发颤,犹豫再三,才刻意压低声音,装作无奈吐露实情。

    “大人,您不知晓?自您出逃之后,朝廷便下了令,将您钱氏一族尽数捉拿,关押在刑部大牢。如今朝中正在大肆清洗旧臣,但凡沾上边的,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钱茂才浑身一震,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