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楚映微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顾逾舟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少年蹲在地上,背脊弯成一张弓,肩胛骨透过薄棉袍凸出来,像两把未出鞘的刀。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她忽然想起楚澜音。想起她在楚家的那些年,父亲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不,楚玉河也配当父亲?

    柳月茹如今倒是清高了,可当初对楚澜音不好的人里,她是最狠毒的一个。

    楚澜音在楚家,没有人帮她,她以为楚澜音活该,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如今她也成了那样的人,才知道那不是命,是债。欠下的,迟早要还。

    楚映微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面缺了一角的铜镜。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枯黄得像冬天的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颧骨,硌得生疼。

    顾逾舟喝完粥,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少年隔着窗棂看着她,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映微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少年站在窗外,鼻头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没有被这个冬天的寒冷和绝望浇灭。

    “逾舟。”她叫住他。

    顾逾舟回过头。

    “明日你去誉王府。”楚映微说,“找誉王妃。你跟她说,就说楚映微快死了,问她能不能来看看。”

    顾逾舟愣住了:“这、能行吗?”

    “照我说的做。”楚映微打断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顾逾舟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只粗瓷碗,碗沿上还沾着粥渍,冰碴子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知道,这个家快要撑不下去了。二哥去了寒山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阿姐给的二十两银子,请郎中抓药就花了一半,剩下的撑不了太久。

    他咬了咬牙,把碗放进厨房,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厢房,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着明天该怎么跟誉王妃说话。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顾逾舟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穿好,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梳整齐,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照了照。瘦,黑,嘴唇上有一道冻裂的口子,怎么看都不像能进誉王府大门的样子。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顾逾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出巷子。

    誉王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巷尽头,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的石狮子比人还高,威风凛凛。顾逾舟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誉王府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刺得他眼睛疼。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上停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找谁?”门房的声音不咸不淡。

    顾逾舟拱手一礼,声音有些发抖:“劳烦通传,我是顾家的人,求见誉王妃。”

    门房看了一眼顾逾舟,转身进去了。

    顾逾舟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门房会不会去通传,不知道誉王妃会不会见他。

    他只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门房不会回来了,那道朱漆大门终于又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面容清秀,眼神温和。她看了顾逾舟一眼,微微颔首:“你是顾家的三公子?王妃请你进去。”

    顾逾舟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去。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经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顾逾舟低着头,虽然武威伯府没落,可也保持着该有的体面,如今他要来誉王府打秋风,要不是走投无路,何至于这么不顾脸面。

    花厅里,楚澜音已经坐着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但她坐得很直,一点都看不出笨重的样子。

    顾逾舟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誉王妃。几年前,她还是楚家的二小姐,他去楚府找大哥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的她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半旧的衣裳,低着头站在廊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他那时候想,楚家的二小姐可真可怜。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个影子判若两人。

    “你是顾逾舟?”楚澜音的声音不大,心里却莫名的有些酸涩,顾家三子一女中,唯一一个尚且有点儿良心的人便是最小的他了。

    若不是他,自己才不会见顾家的任何人,包括楚映微。

    顾逾舟回过神来,跪下磕头:“草民顾逾舟,见过誉王妃。”

    “起来吧。”楚澜音抬了抬手,“谁让你来的?”

    顾逾舟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是、是嫂嫂让我来的。”

    楚澜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逾舟咬着牙,把楚映微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嫂嫂说,她快死了,问王妃能不能去看看她。”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楚澜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知春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病了?”楚澜音问。

    顾逾舟摇头:“没有。但她瘦了很多,吃不下,睡不着,整日坐在窗前发呆。我娘也病了,疯了,什么都不懂。二哥去了寒山关找大哥,嫂嫂一个人撑着,她不说,但我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楚澜音沉默了片刻,出声:“知春。”

    知春上前一步:“王妃。”

    “去取五十两银子来。”楚澜音说:“再拿两件厚实的棉袍,一床新棉被。”

    知春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顾逾舟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楚澜音看着他,淡淡道:“银子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的。棉袍和被子也不是白给的,你回去告诉楚映微,我不欠她什么,觉得不舒坦去找楚玉河。”

    顾逾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知春把东西拿来,银子和衣物装在一个包袱里,递给他。包袱比来的时候沉了不止一倍,压得他肩膀往下坠。

    “回去吧。”楚澜音说:“路上小心。”

    顾逾舟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不够。

    出了誉王府的大门,顾逾舟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忽然觉得那上面的金字不那么刺眼了。他把包袱抱在怀里,转身走进巷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花厅里,楚澜音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燕窝粥,一口没喝。

    知春走进来,轻声道:“王妃,您真的不去看看她?”

    楚澜音摇了摇头,放下粥碗,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不去。”她说:“看了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