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站在武威伯府的正厅门口,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还有一个捧着一摞文书的大理寺书吏。门外的百姓已经围了一圈,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楚映微跪在正厅的台阶下,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顾临渊在边关杀敌立功,朝廷论功行赏,武威伯府升官进爵,她楚映微就要成为真正的诰命夫人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空气。楚映微低着头,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在心里盘算着,有了诰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誉王府,让楚澜音给自己行礼。她是诰命,楚澜音也是诰命,可她的诰命是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楚澜音算什么?不过是嫁了个好夫婿罢了。

    “武威伯顾继宗,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纵子顾临渊擅起边衅,杀俘冒功,致使两国战火重燃,边关百姓流离失所。罪不可恕,实难姑容。”

    楚映微的笑容僵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公爹都死多少年了?哪里来的纵子?顾临渊做了什么?怎么还杀俘了?

    “着即削去武威伯爵位,收回封地、俸禄、府邸,贬为庶人。顾临渊革去将军之职,念其断腿伤残,着令回京养伤,不得再入军营。享骑都尉俸禄。钦此。”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映微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滚水,又像被人从头顶泼了一桶冰。

    削爵?

    不是升官?

    收回府邸?

    贬为庶人?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太监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书吏递过来什么文书,她也没有接。

    “顾少夫人?顾少夫人?”太监提高了声音。

    楚映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掐灭了一样,空洞洞的,没有焦点。她看着太监那张堆着笑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像一张鬼脸,狰狞、丑陋、可憎。

    “不可能。”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假传圣旨!顾临渊在边关杀敌立功,朝廷凭什么削他的爵?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来我武威伯府撒野?”

    太监的脸色一沉,将圣旨往她面前一递:“顾少夫人,圣旨在此,你若不信,自己看。若再口出狂言,休怪杂家不客气。”

    楚映微一把夺过圣旨,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明黄色的绢帛上,黑色的字迹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

    擅起边衅。杀俘冒功。罪不可恕。削爵。贬为庶人。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抖得拿不住圣旨,绢帛从指缝间滑落,飘在地上,像一片枯黄的落叶。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会让我做诰命夫人的……他说过的……”

    太监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带着小太监们走了。书吏将文书放在门槛上,也跟着走了。门外的百姓还在围观,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苍蝇嗡嗡叫。

    “武威伯府完了。”

    “听说顾临渊断了一条腿,成了瘸子。”

    “活该!谁让他杀俘?杀俘不祥,这是报应。”

    楚映微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声,那笑声凄厉得像鬼哭,把围观的百姓都吓了一跳。

    “诰命夫人?”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我做了诰命夫人?哈哈哈——你们都听到了吗?我是诰命夫人!”

    她疯疯癫癫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正厅里走,红袖赶紧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她撞在门框上,额头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流了下来,她浑然不觉,继续往里走。

    陈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跑了出来,站在正厅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佛珠在发抖。

    “削爵了?”陈氏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削爵了?”

    楚映微看到她,眼睛里的空洞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恨意,是压抑了许久的、无处发泄的恨意。

    “都怪你!”楚映微扑上去,一把揪住陈氏的衣领,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疼得陈氏嗷嗷直叫:“都怪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他说过会立功的!他说过会封爵的!他骗我!你们全家都骗我!”

    陈氏被她揪得喘不过气,双手胡乱地拍打着,佛珠散了,珠子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到角落里。

    “放开我!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我!”陈氏嘶声大喊。

    楚映微没有放开,反而揪得更紧了。她把陈氏按在墙上,额头抵着陈氏的额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头要吃人的野兽。

    “你说过,嫁进你们顾家,是我的福气。你说过,顾临渊会出人头地,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你说过,你们顾家是勋贵之家,不会亏待我。”楚映微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结果呢?你给我的是什么?一个瘸子丈夫?一个空壳子的府邸?一堆烂账?”

    陈氏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愧疚,是恐惧。

    现在的楚映微,像一头发疯的母兽,随时都可能把她撕碎。

    “映微……映微你冷静一点……”陈氏的声音在发抖:“临渊会好起来的,他的腿会好的,朝廷会重新起用他的……”

    “放屁!”楚映微啐了她一口,唾沫星子溅了陈氏一脸:“他的腿接不上了!你知道什么叫断腿伤残吗?就是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他这辈子都是一个瘸子!一个废人!你还指望朝廷重新起用他?做梦!”

    陈氏听到断腿两个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知道顾临渊受了伤,但不知道伤得这么重。她以为只是断了腿,接上就好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腿没了。

    “我的儿啊!”陈氏哭出了声,哭声凄厉。

    楚映微松开手,陈氏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楚映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同情,只有报复的快感。

    “哭什么哭?你儿子还没死呢。”楚映微转过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下人们正在收拾东西。大理寺的人说了,府邸要收回,三天之内必须搬走。丫环婆子们进进出出,把能带的东西往箱子里装,不能带的就堆在院子里,等着人来拉走。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楚映微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个她住了不到一年的府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她想起出嫁那天,花轿从楚府抬出来,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她坐在轿子里,掀开盖头的一角,偷偷往外看,看到楚澜音得轿子往誉王府去。那时候她在心里笑楚澜音,笑她嫁了个不能人道的王爷,笑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笑她永远比不上自己。

    如今,被人笑话的,换成了她。

    “少夫人,库房里的银子只剩不到二百两了。”管家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下人们的月钱还欠着两个月的,要不要……”

    “发什么月钱?”楚映微冷冷地打断他:“发完月钱我们喝西北风去?让他们等着。等顾临渊回来了,让他们找他要。”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着头走了。

    楚映微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雪了,冬天来了。

    她忽然想起柳月茹庄子里的那个院子,不大,但干净、暖和。如今只有梁妈在。

    “楚澜音……”楚映微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赢了。你什么都赢了。”

    她转身走进正厅,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家具已经被搬走了大半,墙上留下一个个方形的印记,像一块块伤疤。地上到处是纸屑和杂物,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纸屑满地乱滚。

    红袖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道:“少夫人,喝口茶吧。”

    楚映微端起茶杯,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红袖。”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红袖想,自己也该离开了,回京这段日子知道了不少,主子都回大梁了,自己留在这里,特别是留在楚映微身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价值,而这个女人,心如蛇蝎一般,早点儿离开也安心。

    “你说,我要是当初没有嫁给顾临渊,现在会是什么样?”楚映微问。

    红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楚映微也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红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楚映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正厅。

    她没有哭。

    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哭了。

    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爵位,换不来银子,换不来顾临渊的腿。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红袖。”她站在院子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去找个院子,怎么都要安顿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