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院门重新合上。
曾毅在主位上,将背脊微微往椅背上一靠,将适才龙三那一番话,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两百余名劫修。
五六名结丹修士。
加之险地、迷阵与相互守望的山头联络,这一张网,织了数十年,并非无的放矢。
他将目光,抬起来,落向廊下那道静立的身影。
"魂老。"
千机傀儡缓缓转过身,走入厅内,在主案旁侧停住,垂手而立。
"公子方才与龙三的谈话,老夫皆已听清,公子下一步,打算如何操作?"
曾毅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神情略有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开口。
"魂老,你先说。"
魂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将心中的盘算,再梳理了一遍,随即,缓声开口。
"按照龙三所言,那七处据点,实力不可轻觑,"
他徐徐道,"仅结丹修士,便有五六位,加之精锐劫修二百余,拥险而守,且相互呼应,老夫虽已魂体恢复至元婴境界,然而正面强攻,若无得力的配合,只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七处据点一举荡平,若是动了一处,惊动旁处,让那些劫修各自散入深山,反倒麻烦。"
他顿了顿,"老夫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安阳城那边,公输一脉的弟子,蝰蛇一脉的人手,卧蟾老人、铁锤老六旗下的炼丹炼器弟子,如今仍在陆续前来的路途之中,想必再有些时日,各方人手,便可尽数抵达铁云城,"
魂老缓声道,"待诸方人手齐聚,再行商议,合众人之力,一举而定,方是稳妥之道,如此,方可确保那七处山头,无一漏网,一战而竟全功。"
曾毅听完,微微地颔了颔首,神情平稳。
"魂老所言,是稳妥之策,"他说,"我也作如此想,"
他略顿了顿,将茶盏端起,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悠悠地落向窗外那片连绵的山影。
片刻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在诸方人手尽聚之前,还有一件事,可以先做起来。"
曾毅将茶盏,轻轻地搁在桌上。
"张榜。"
他平静道,"告知铁云城,吴某有意荡平城外劫修,欢迎各方世家散修报名,愿意随行出战者,皆可来城主府登记,击杀劫修,论首级记功,事后有赏。"
"公子,这榜,张出去,依龙三所言,那些世家各有盘算,散修又大多谨慎,只怕……"
"报名者,寥寥。"
曾毅接过了魂老未说完的话,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说,"报名者寥寥,消息传出去,那几个山头上的劫修,会得到消息,他们在铁云城城内,少不了耳目,这一点,不必怀疑,"
他继续道,"他们得了这消息,会作何判断?"
魂老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地道。
"……城主张榜,应者寥寥,世家观望,散修不附,说明城主在铁云城根基尚浅,人心未聚,此番前去讨伐,不过是一城之主初来乍到、做给人看的姿态,不过是一盘散兵游勇……"
"不足为虑。"
他将最后四个字,轻轻落下,厅内,静了片刻。
随即,魂老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感慨。
"公子此计,借那些人手不足的假象,在那些劫修心中,埋下轻敌之念,待诸方人手尽聚,那些劫修彼时已然放松了警惕,届时出击,便是以有备击无备,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公子思虑,甚为周全。"
曾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道目光,重新收了回来,从窗外的山影上移开,落回桌面,神情平静如常,看不出自得,也看不出急迫。
"张榜一事,有劳魂老明日安排执事修士去办。"
"老夫领命。"
……
翌日,告示,如期张贴。
铁云城东门与南门的告示墙上,各贴了一道新的告示,两名执事修士将那白底黑字的告示,浆糊抹匀,平平整整地贴在墙上,随即,退至一旁,候着。
围上来的人,很快聚了一圈。
有凑热闹的路人,有过路的散修,也有铁云城辖区内的几家小门小户的弟子,七嘴八舌地将那告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各自低声议论了起来。
"城主要剿劫修?"
"那几个山头?断脊岭?鸦鸣谷?"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梁独眼的地盘,历任城主都没动过的……"
"嗐,新官上任嘛,走个过场,你看这榜,城主府张出来了,应的人有几个?"
"我是不去,上那山头,有几条命够填的……"
人群里,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稀稀落落地散去,当日,城主府登记处,来了寥寥几名散修,皆是在铁云城一带游荡、手头并不宽裕的修士,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不过筑基后期,神情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与搏一搏的侥幸。
前来登记的人,城主府主事的执事修士,皆一一接纳,登记造册,安排了临时落脚处。
消息,如同长了脚,在铁云城里,以一种叫人始料未及的速度,散了开去。
铁云城内,几家本就对曾毅这位新城主持观望态度的世家,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各有反应,然而那反应里,大同小异,皆是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嘲弄的意味。
卢氏族中,那位与宋家有姻亲的当家人,将那消息听完,放下茶盏,淡淡地笑了笑,转头对旁侧的族弟说。
"城主张榜剿劫修,去了多少人?"
族弟道,"听说,统共不过七八个散修,还皆是些无名之辈。"
那位当家人,摇了摇头,嗤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年轻人,在铁云城这地方想要有所作为,凭几个散修,也敢去动宋独眼?这是过家家呢。"
他将茶盏重新端起,不以为意地道,"等着瞧吧,这位吴越城主,怕是长不了。"
……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
散修陆续有人来登记,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人,皆是游荡在铁云城一带、无门无派的散修,修为高低不等,却皆算不上什么出众的人物。
城主府将这些人,暂时安置在了偏院的一排厢房里,吃住皆有安排,只是等候的日子,没有消息,那几名散修,也渐渐地开始互相嘀咕,有人开始怀疑,这告示,城主大人究竟是玩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然而城主府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连主事的执事修士,也只是叫他们好生休息,等候差遣,别的,一概不提。
那几名散修,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贸然离去,只得继续候着。
……
深山里,消息,同样传到了那几处山头。
断脊岭,宋独眼的老巢。
石厅宽阔,四壁以山岩凿就,厅中靠内的一处,以巨石为案,几名劫修,散坐于四周,气息各异,皆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修为从筑基后期到结丹不等。
居于石案旁首位的,是一名独眼男子,身量高壮,右眼以一块黑铁眼罩遮着,左眼,是一种深邃而沉冷的棕色,颧骨高突,下颌线硬朗,一身粗布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弯刀,刀身有数道缺口,是无数次厮杀留下的痕迹,
那只眼,将手下人传来的消息,来来回回扫了一遍,随即,将那消息,随手丢在了石案上,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声。
"铁云城,来了个新城主,"
他拿起那消息,用两根指头捏着,在厅中晃了晃,"张了张榜,说要剿咱们,去了多少人报名?"
旁侧一名结丹初期的劫修,搓了搓手,嗤笑道,"听说,总共才二三十个散修,还都是些无名之辈。"
厅中,"哈哈"之声,随即响了起来,粗犷而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