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治铁云城,宋家是绕不开的一道坎。"
魂老缓声道,"然而宋家在圣城,铁云城不过是宋家布在地方上的一盘棋,若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宋家从圣城发力,便是另一番麻烦。"
他停了停,"此刻,宋家在铁云城的势力,尚在观望,卢氏与灵锋坊,此番不到场,是站了个姿态,但也仅仅是姿态,他们的人,仍在城内,仍有往来,并未做出任何实质上的对抗动作。"
"老夫以为,眼下,不必急着动这两家,先稳住那几家真心投靠的,把城内的基本盘理清,同时,等一等,看宋家那边,何时会有动作,何时会亮牌,主动权,在那之前,握在公子手中。"
曾毅听完,沉默了片刻。
"魂老说的是。"
"动宋家,不是靠一时之气,也不是靠逞一时之勇。"他慢慢道。
"矿脉的利益,那是这座城池运转的血脉,若贸然动,城里会乱,城里乱了,受苦的,是这城里那些与宋家没有半点干系的人,先把城内基本的秩序理顺了,信任,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矿脉的事,得先把城外那些盘踞山头的劫修清理一部分。
那些劫修,宋家暗中默许多年,不是没有道理,劫修扰乱矿路,百姓苦不堪言,城主府的矿产收益也因此折损,然而宋家一边借着劫修的存在,压低了收购价格。
一边又以'保护运输'为由,从矿主那里另收一笔费用,这一来一去,是两头得利的局面。
若是把劫修这个问题,切实解决一部分,里那些受此苦已久的矿主与商户,立场便会松动,到时候,再谈矿脉利益的重新分配,才有真正的谈判基础。"
魂老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缓缓地开了口。
"公子所思,甚为稳妥……"
龙三,黑山矿脉的主事。
那人,在铁云城辖区内的几条主要矿脉旁,经营了将近四十年,手下的矿工与护矿队,是铁云城私人武力里,除了世家护卫之外,人数最多的一支。
"先见见龙三。"
……
龙三来的时候,是正午。
铁云城的秋日,日头高悬,那片连绵不绝的山岭在晴光下,轮廓清晰。
城主府偏院,魂老的傀儡立于廊下。
龙三迈进偏院的时候,视线先落在了那具傀儡身上,随即,微微地顿了顿脚步,才恢复了步伐,走进正厅,行了一礼。
"龙三,见过大人。"
曾毅抬手,示意他落座。
小厮奉上灵茶,茶烟袅袅,龙三端着茶盏,握在掌心,没有即刻饮下,只是看着曾毅。
曾毅没有绕弯子,开口便是正题。
"龙三,"他平静地说,"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与你说。"
龙三微微欠身,"大人请讲。"
"铁云城辖区内,山头上那些劫修,"
曾毅的目光,平稳地落在龙三的脸上,"我打算动他们。"
厅内,安静了短短的一息。
龙三握着茶盏的手,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一种叫做惊诧的神情,从那张宽脸上,悄然浮了出来。
他放下茶盏,将腰背微微一挺。
"大人,"
他停了停,像是在把这话,在心里再确认了一遍,"大人说的,是真要动?"
"真要动。"
曾毅应道。
龙三沉默了片刻,随即,仰起脖子,将那盏灵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好!"
他重新直起身,望向曾毅。
"铁云城被这些劫修祸害多少年了,矿山上运货的弟兄,年年都要折几个进去,然而历任城主,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发几道告示,实则压根聚不拢人手,那些世家,各自算盘打得噼啪响,谁愿意出人出力替城主府卖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神情里,带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慎。
"大人,龙三自是愿意出一份力,大人要动那些劫修,只要大人发话,我黑山矿脉这边,护矿队里,但凡能动的,全都听大人调派。"
"然而龙三也有一句话,还请大人听进去。"
他的目光,在曾毅脸上,停了一停。
"那些劫修,不比寻常的山野匪徒,他们盘踞在山头上,相互之间,各个山头守望相助,早已是一盘棋,不是散沙,且……"
他略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且背后,有人供着。"
曾毅面色平静,只是微微地抬了抬眼皮,"说下去。"
龙三见他神色未变,便知这话已在大人算计之内,心中微松,续道。
"那些劫修,不是铁云城土生土长的野修,当年最初聚到山头上的那批人,据说是从外地流窜来的,带头的,宋家修士,那些劫修,劫的,是宋家商会之外的货,宋家商会的运输,几乎从未被动过……大人真要与宋家撕破脸皮么?"
厅内,沉静了片刻。
曾毅将这番话,在心中缓缓地转了一圈,随即,开口。
"龙三,我说动,便是真要动,"
他平静地道,"不过,动之前,我自会做足准备,不会莽撞行事,你方才说的这些,正是我今日想向你了解的,"
他将视线,直接落在龙三的脸上,"那些劫修的山头在哪里,主事之人是谁,修为如何,手下有多少人,你知道多少,今日,一并说来。"
龙三抬起眼,直视着曾毅,片刻后,端端正正地欠了欠身。
"大人既问,龙三知无不言。"
……
一顿茶的功夫,龙三将他这四十年在矿山上,凭着腿脚与眼线,一点一点摸下来的那些,悉数说了个清楚。
铁云城辖区内,盘踞在山头上的劫修,大大小小,共有七处据点。
其中,最大的三处,分别盘踞于铁云城辖区东北方向的"断脊岭"、西侧深山中的"鸦鸣谷",以及正北山脉腹地的"玄甲峰"。
断脊岭,是宋独眼的老巢,也是七处据点中,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一处。
宋独眼本人,结丹中期,据龙三所知,其麾下,另有两名结丹初期的修士坐镇,精锐劫修约莫八十余人,各个修为在筑基中后期,皆是历经多年厮杀、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战力远非等闲的同阶修士可比。
鸦鸣谷,据点规模略逊,领头的是一名结丹初期的女修,人称"鸦女",出身不明,手下劫修约五十余人,据说此人精通迷阵,鸦鸣谷周遭三十里,皆被她以某种秘法布上了迷障,寻常人贸然进山,十有八九会在山中转到精疲力竭,空手出来,这便是鸦鸣谷历次能化险为夷的缘故之一。
玄甲峰,领头的是一名姓赵的结丹中期修士,据说曾是某宗门的外门弟子,因犯了宗门戒律被逐出门墙,这才流落至此,落草为寇,手下聚了四十余名各路散修,战法以正面硬冲为主,悍勇有余,精细不足,是七处据点里,最好打、也最难打的一处。
好打,是因为此人行事鲁莽,不善谋算。
难打,是因为玄甲峰地势险峻,是铁云城北侧山脉中海拔最高的一座峰头,易守难攻,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险道,两侧皆是峭壁,若是强行攻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其余四处,皆是规模较小的据点,各有筑基圆满乃至筑基大圆满的修士领头,人数少则十几,多则三十余,各自占据山中险要,互为犄角,相互之间,有固定的联络方式,一旦某处遭袭,其余各处,会以暗号互通消息,不出半日,便可聚集增援。
七处据点,相互守望,又各自独立,是一张松散却极难一口吞下的网。
曾毅将这些,一一听完,神色如常,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他开口,"龙三,这些,我记下了。"
龙三起身,拱手,神情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大人,龙三斗胆多说一句,那几个山头,加在一起,结丹修士,少说也有五六位,精锐修士,两百有余,若是贸然动手,只怕……"
"我知道,"
曾毅打断了他,语气平稳,"我说做足准备,便是做足准备,龙三,你只需等我的消息便是。"
龙三默了一默,随即,躬身一礼,不再多言。
"大人既有成算,龙三,听大人的。"
他将茶盏放下,起身,拱手告辞,迈步出了厅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