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黑土裂开。
一尊浑身涂满灰白骨灰的恐怖神影,从地下缓缓站起。
祂颈间挂着无数骷髅。
每一颗骷髅眼窝里,都有一枚黑色星辰旋转。
祂额上第三眼被红毛缝住。
可缝隙中仍有毁灭火焰溢出。
火焰本该焚尽万物。
可如今,那火焰却带着浓烈腐臭。
它不再毁灭。
而是让被焚烧之物,永远停留在将死未死的状态。
湿婆神。
祂踩着一片由神尸组成的舞场,缓缓抬起一只脚。
每一步落下,高原便震动一次。
无数腐朽真神在祂脚下尖叫。
祂们被踩碎。
又被黑土重新拼好。
湿婆神低声笑着。
“毁灭亦被毁灭。”
“终末亦被污染。”
“吾之舞,只献真尊。”
高原另一侧,一轮苍白日轮升起。
日轮之中,有一尊女神端坐。
她身披破碎霞衣,眉心有一轮裂开的太阳。
太阳中并无光辉。
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血。
她的长发垂落,每一缕发丝上,都挂着一张微笑面具。
那些面具来自不同神国的祭司、巫女、武士与凡人。
他们早已死去,却仍在微笑。
女神赫然是照天神!!
她睁眼时,苍白日轮照耀高原。
被照到的地方,没有光明。
只有更加清晰的腐烂。
她望向彼岸新界的方向,声音轻柔得像情人低语。
“太阳也会长出红毛。”
“光明也会向黑暗跪拜。”
“彼岸新界,为何还不低头?”
更多存在从黑土中浮现。
有背负十字架的腐烂圣者。
有羊首人身、腹中塞满婴儿哭声的旧神。
有长着无数翅膀,却每一片羽翼都布满眼珠的天使王。
有东方古老雷神,半边身躯化作黑木。
有西方海神,神躯已被黑水掏空,只剩一张仍在吹号的鱼骨面孔。
有不可名状的软体之物,从真实界裂缝中缓缓爬出。
祂没有固定形态。
每一次蠕动,都会变成一尊不同文明曾经崇拜过的神明。
众多腐朽神祇浮现。
半神只是泥点。
堕神只是根须上的肉瘤。
诡神像一场场发霉的梦。
真神则被挂在黑树较低的枝条上。
柱神位于更高处。
祂们残缺而强大,每一次呼吸都能让真实界残墟震动。
柱神之上的存在,则被钉在黑树主干附近。
祂们的神血不断滴落。
每一滴落入高原,都会滋养出一片新的黑土。
至于更深处。
黑树树冠之上,有几道模糊到无法直视的影子。
那是曾经触及主神边缘,甚至短暂踏入主神层次的腐朽存在。
祂们没有完全醒来。
因为真尊还没有真正发令。
天主缓缓抬头。
他望向高原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黑色王座。
王座并不大。
甚至显得有些普通。
可当它存在于那里时,整片黑暗高原都像只是王座脚下的影子。
王座上没有清晰身形。
只有一团深不可测的黑暗。
黑暗中,似乎有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手指修长。
苍白。
不像怪物。
更像一位沉睡的君王。
但在那只手的指节缝隙中,有无数位面正在生灭。
每一个位面中,都有众生跪拜。
每一次跪拜,都会让王座后的黑暗更深一分。
那是真尊的化身!是黑暗高原真正的意志。
祂没有睁眼。
可祂的意志,已经垂落下来。
刹那间。
所有腐朽神祇同时跪下。
梵天神四面贴地。
湿婆神停止舞步。
照天神收敛苍白日轮。
天主也低下头。
黄金之海在他脚下翻涌,像一头驯服的野兽。
真尊的声音没有响起。
可所有神祇都听见了祂的意思。
彼岸新界。
该腐烂了。
下一瞬,黑树根须同时震动。
一条不详长河,从黑暗高原深处缓缓流出。
那长河不是水。
而是由黑血、神尸碎片、红毛、腐烂经文、旧神祷词与无数世界的死亡记忆汇聚而成。
河面上,漂浮着一具具神祇残骸。
每一具残骸都睁着眼。
祂们像船。
也像祭品。
不详长河沿着真实界核心裂隙,向外蔓延。
它没有直接冲向彼岸新界。
而是先流入那些散落在维度外的真实界残墟。
残墟被污染后,开始一块块发黑。
法则碎片长出红毛。
死去的界文重新蠕动。
某些早已沉寂的残墟中,传出众生哭声。
他们本不该还活着。
可在不详长河浸泡下,他们又被迫从死亡中醒来。
醒来,不是为了重生。
而是为了继续腐烂。
天主抬手。
一道金黑交织的命运法旨展开。
法旨上,不再是“归命”二字。
而是四个更加扭曲的字——彼岸归腐。
法旨一出。
不详长河流速骤然加快。
梵天神四面齐诵。
一座座腐烂宇宙的创造幻象,顺着长河漂向彼岸新界。
湿婆神再次起舞。
祂脚下神尸舞场崩裂,无数毁灭火焰化作黑莲,坠入长河。
照天神抬起苍白日轮。
日轮照出一条通向彼岸新界凡域的细线。
那条线的尽头,是凡人恐惧、谣言、梦境与眼月崇拜。
“那里最薄弱。”
照天神轻声道。
“凡域已经忘记灾厄。”
天主望着那条线。
他的眼神深处,金色命运丝线一寸寸腐烂。
“那就从凡域开始。”
话音落下。
不详长河的一条支流,向凡域梦境渗去。
与此同时。
彼岸新界凡域。
夏玄安的演说刚刚结束。
整个凡域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
二级真相公开后,民众终于知道,天象异常并非普通污染事故。
黑暗高原封印正在遭受冲击。
灾厄并未结束。
四百年前的恐怖,正在重新敲门。
有人崩溃痛哭。
有人愤怒质问。
有人冲向纪念馆,想翻看祖辈留下的灾厄记录。
也有人沉默回家,抱住自己的孩子。
恐惧开始扩散。
可这一次,恐惧不再完全无序。
帝国所有城市,同时打开归墟避难系统。
那些尘封四百年的地下神性堡垒,一座座亮起。
街道上,警备机械开始投影古老守则。
闭眼。
不聆听污染吟唱。
不复述异常祷词。
不传播未确认神名。
不直视红毛星象超过三息。
若亲友出现畸变征兆,立刻隔离,不可隐瞒。
这些守则冷酷。
也残忍。
可它们让凡域重新找到了秩序。
归火城广场上。
夏玄安站在高台,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没有欢呼。
没有歌舞。
只有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安静。
夏玄安缓缓开口。
“我不会告诉你们,一切都会没事。”
“因为那是谎言。”
“也不会告诉你们,神会替我们承受一切。”
“因为四百年前,炎龙帝国的先民已经证明,凡人若只会等待神明,便没有资格活到彼岸新界。”
他的声音通过所有城市广播传出。
有人抬头。
有人落泪。
有人握紧了拳。
夏玄安继续道:
“灾厄回来了。”
“但我们不是第一次面对灾厄。”
“我们的祖先从归墟中活了下来。”
“今日,我们也要活下去。”
他抬手,按在胸口。
“以炎龙帝国火种之名。”
“凡域,进入灾厄守备状态。”
话音落下。
归火城上方,巨大的黑红莲纹亮起。
那是林川沉寂前留下的三域防护道纹之一。
四百年来,它从未真正启动。
此刻,它亮了。
黑红佛光如穹顶展开。
红毛星辰投下的污染光辉,被暂时挡在外面。
人群中,有老人跪下,颤声念诵。
“南无至高往生佛。”
很快,更多人跪下。
他们不是盲目祈求。
而是在恐惧中寻找锚点。
那佛号沉寂四百年后,再次在人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