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轩辕话音刚落。
远方大地尽头,忽然有诡异的钟声响起。
铛!铛铛!!!
每一声钟响,都让天空上的眼珠星辰闭合一枚。
夏轩辕抬头。
祂看见极远处,有一座古老祭城。
祭城中央,立着一口黑钟。
钟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披着残破帝袍,头戴断裂冠冕。
祂的胸口被挖空。
里面悬着一枚尚未熄灭的火种。
火种的颜色,璀璨而绚丽。
夏轩辕瞳孔微缩。
那人影也在这一刻抬头。
隔着无尽距离,祂望向夏轩辕。
“后来者。”
“你身上有故乡的血。”
夏轩辕心神震动。
巨猿也感受到那股气息。
那不是神性压迫。
而是一种久远到快要腐烂的文明回声。
像某个早已毁灭的人族大界,在无数纪元后,终于看见了相似的火种。
夏轩辕没有立刻开口。
祂只是握紧短刀,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
整个路外界大地,忽然震动。
无数埋葬在地下的神脸,同时睁开了眼睛。
它们望向夏轩辕。
也望向巨猿。
紧接着,它们齐齐开口。
“外来者入界。”
“祭路重启。”
“旧神归位。”
“请献第一祭。”
巨猿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暴怒。
“献你娘!”
祂一步踏出,巨柱横扫。
大地上无数神脸炸开。
可炸开的脸中,并未喷出血肉。
而是飞出一只只苍白纸鹤。
纸鹤张开翅膀。
翅膀上写满了不同神名。
它们绕着夏轩辕与巨猿盘旋,发出孩童般尖细的笑声。
“献祭。”
“献祭。”
“献祭。”
夏轩辕抬刀。
刀光如赤火,横断万千纸鹤。
可每一只纸鹤破碎后,都会化作一缕灰白烟气,试图钻入两者体内。
巨猿身上金火燃起,将烟气焚灭。
夏轩辕则以短刀斩断自身周围所有因果。
烟气无法近身,只能在周围聚拢成一张诡异笑脸。
那张笑脸缓缓开口。
“你们不献祭。”
“路便不开。”
夏轩辕冷声道:
“谁定的规矩?”
笑脸道:
“死去的主神。”
巨猿道:
“主神死了,规矩还活着?”
笑脸轻轻晃动。
“有些规矩,凌驾一切之上!!”
夏轩辕眼神沉下。
这句话,让祂想到了林川。
想到了彼岸新界。
也想到了黑暗高原。
诸天万界,所谓神祇,不过是在更高规则下挣扎的生灵。
半神、堕神、诡神、真神、柱神、柱神之上、主神……
每一阶都像登天。
可登到最后,也许只是看见更高的牢笼。
星袍影子说过。
岸,也会骗人。
而这里,便像一座专门埋葬“见岸者”的坟。
夏轩辕忽然笑了一下。
巨猿看向祂。
“你笑什么?”
夏轩辕抬头,看向那张灰白笑脸。
“我在想。”
“既然规矩比神更难死。”
“那就磨灭规矩本身!!”
“这里……或许能让我等找到蜕变之路!”
“倘若没有彼岸,我等便化作彼岸,直至给后来者……争出一个希望!”
灰白笑脸微微凝固。
夏轩辕手中短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斩向笑脸。
也没有斩向纸鹤。
而是斩向祂们脚下那条看不见的祭路。
咔嚓!
一声脆响。
整个路外界,忽然暗了一瞬。
随后,无数埋葬在地下的神脸同时发出惨叫。
巨猿怔了一下,随即狂笑。
“哈哈哈!”
“化身彼岸么?”
“好好好!!”
狂笑间,巨猿抡起巨柱,对着脚下大地狠狠砸去。
轰!
一柱落下。
祭路裂开。
黑钟停鸣。
远方祭城中,那披着残破帝袍的人影,空洞胸口里的火种猛然一亮。
祂低头,看向自己腐朽的双手。
许久后,祂沙哑开口。
“原来……”
“这条路也能被打断。”
祂抬起头。
火种照亮了那张早已风化的脸。
那不是神祇的脸。
而是一张人族的脸。
祂望向夏轩辕与巨猿。
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希望。
可就在下一刻。
路外界天空深处,所有眼珠星辰同时睁开。
一个冰冷、古老、像由无数死神喉咙拼合而成的声音响起。
“祭路受损。”
“唤醒守墓者。”
“抹杀外来火种。”
声音落下。
路外界尽头,一片黑色海洋缓缓升起。
海洋中,漂浮着无数神尸。
那些神尸开始爬起。
半神如潮。
堕神如山。
诡神如梦魇。
真神则像一座座移动的腐烂神殿。
在更深处,还有柱神级别的残骸睁开眼睛。
祂们不完整。
却仍有足以碾碎大界的威压。
巨猿肩膀扛起巨柱,笑容越来越狰狞。
“这才像话。”
夏轩辕看着远方黑海,缓缓举起短刀。
“别恋战。”
“那你说怎么打?”
夏轩辕望向祭城。
“先去找那个人。”
“祂似乎知道这条路的真相。”
巨猿点头。
“那就杀过去。”
两者同时动了。
巨猿踏碎大地,金色血气冲霄。
夏轩辕刀光开路,赤火照亮灰白坟场。
祂们冲向祭城。
身后,路外界黑海沸腾。
无数死去神祇从黑海中爬起,像一场跨越纪元的葬礼,追向两个不肯献祭的活人。
而在祂们更远的身后。
真实界外的虚无深处。
那半截已经坍塌的神殿废墟里。
星袍影子再次坐上神座。
祂脸上没有五官。
可祂似乎正在笑。
“磨灭规矩……”
“呵。”
“祖菩提,你选的人,倒真有几分像你。”
说完这句话。
祂抬头望向黑暗高原。
那片高原正在翻涌。
像一头沉睡很久的怪物,终于嗅到了路外界的气味。
……
另一边。
黑暗高原深处。
黑树无声摇曳。
它的根须扎入真实界核心。
一根根根须之下,是早已腐烂的界壁,是碎裂的法则,是无数被吞食后的文明残响。
高原之上,没有白昼。
也没有黑夜。
这里只存在一种颜色,那便是腐朽的黑。
黑土中,埋葬着数不清的神骸。
有些神骸仍在呼吸。
有些神骸仍在低语。
有些神骸早已死去无数纪元,却因为高原的力量,被迫一次次醒来。
天主站在黄金之海中央。
祂的黄金之海,已不再纯粹。
海水深处,黑色根须纵横交错。
每一道浪花翻起,都像一张腐烂天使的脸。
天主低垂着头。
祂的神袍上,金色与黑色交织。
曾经象征命运、审判、众生归命的光辉,如今变得污浊。
祂不再像神。
更像一尊被高原重新雕刻过的旧神偶像。
而在祂身后。
一道道身影正在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一尊四面神影。
祂盘坐在腐烂莲台上,四张脸分别望向四方。
一张慈悲。
一张愤怒。
一张沉思。
一张腐烂。
可仔细看去,四张脸下方都长满了细小红毛。
那红毛从皮肤下钻出,像有无数虫豸在神肉中蠕动。
祂身后,浮现出破碎宇宙的创造景象。
有星辰诞生。
有大地隆起。
有众生初醒。
可所有诞生的一切,都会在下一息变黑、腐烂、坠入高原。
梵天神。
曾经立于某方大界创造源头的主宰。
如今,祂只是黑暗高原枝头的一颗烂果。
梵天神睁开四面眼眸,口中诵念着扭曲经文。
“万物生于黑土。”
“万物死于黑土。”
“创造,不过是腐烂前的第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