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一片幽暗的虚空深处,见不到一颗星辰。
那虚空中,曾也存在着绚丽的星辰银河。
只是那些星辰如今已经熄灭,只剩下一枚枚干瘪的黑色壳体,漂浮在无尽黑暗里。
它们像被挖去眼珠后的眼眶,空洞、冰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夏轩辕走在前方。
他的脚下没有道路。
可每一步落下,都会有赤色火种从虚无中亮起。
火种短暂铺开,形成一条只有数息寿命的赤红光痕。
等他走过,光痕便迅速熄灭。
身后,巨猿沉默跟随。
祂庞大的身躯行走在虚空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不是因为祂收敛了力量。
而是这片虚空本身,仿佛不允许声音存在。
任何震动,任何回响,任何呼吸,都像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吞走。
巨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四百年前,祂被祖菩提送入心泉井时,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完整肉身。
祂本是残影。
是旧日柱神战败后,被黑暗高原污染、被祖菩提强行从寂灭边缘拽回来的道则虚影。
那时的祂,像一尊旧时代未散的战魂。
有神性。
有记忆。
有执念。
却没有完整的血肉根基。
可心泉井封住了祂四百年。
四百年里,祖菩提留下的道纹一寸寸缠绕祂的残影。
心泉井中那种白色雾气,也一遍遍洗刷祂被黑暗侵蚀的神性。
直到出井后,祂才明白,被封在井中四百年,其实是一场极漫长的重铸。
祂的虚影被井水孕养,道则被白雾凝固。
现在,祂重新拥有了真实肉身。
想到这里,巨猿忽然苦涩的低笑了一声。
祂的笑声刚刚出现,便被虚空吞没。
夏轩辕回头。
“笑什么?”
巨猿看着自己的掌心。
“俺在想,师父当年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一点。”
“把俺关进井里,不是为了让俺活得更久。”
“而是为了让俺有资格重新死一次。”
夏轩辕沉默片刻。
“重新死一次,听起来不像好事。”
巨猿摇头。
“对神而言,能死,未必是坏事。”
祂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扭曲虚空。
“黑暗高原上的很多东西,早已死不了。”
“可正因为死不了,才更难解脱。”
夏轩辕没有反驳。
他见过黑暗污染残留。
也见过那些从寂灭禁区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们并非真正活着。
也并非真正死亡。
它们只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腐烂,强行留在存在里。
这比死亡更可怕。
前方的虚空开始变化。
原本纯粹的黑暗中,出现一道道细长的紫色裂缝。
那些裂缝不是空间裂隙。
更像某种巨兽皮肤上的伤口。
伤口里,不断渗出淡淡银色汁液。
汁液流入虚空后,没有扩散,而是化作一枚枚细小符号。
符号像文字。
又像虫卵。
它们在黑暗中缓慢蠕动,彼此吞噬,又重新分裂。
夏轩辕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火种法则在掌心燃起。
赤光照出前方景象。
那是一片扭曲怪异之地。
虚空像被某个疯癫神明揉皱后,又随手丢弃。
上下左右失去意义。
远近也不再稳定。
一座破碎山岳倒悬在前方,可当夏轩辕凝视它时,那山岳又像贴在自己眼球表面。
远处有一条黑色河流。
河水向上流淌。
河中漂着无数面孔。
每一张脸都闭着眼,嘴角却挂着极其安详的笑。
更远处,则有一座半截神殿。
神殿的柱子长满肉瘤。
肉瘤表面裂开小口,不断重复一句听不懂的祷词。
这里不属于真实界。
也不属于混沌虚空界。
它像夹在两场梦之间的腐烂皱褶。
夏轩辕低声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巨猿眯起眼。
祂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
“但俺闻到了旧位面的味道。”
夏轩辕问道:
“黑暗高原毁掉的那些大位面?”
巨猿点头。
“有可能。”
“也可能是它们被毁掉之后,流出来的脓。”
这个比喻并不好听。
却异常准确。
夏轩辕越是凝视前方,越能感觉到一种黏稠、腐败、无法分类的气息。
那里不像一个世界。
更像许多死去世界的残渣,被某种维度乱流压在一起,形成的畸形聚合物。
巨猿忽然伸出手,按住夏轩辕肩膀。
“别看太久。”
夏轩辕收回目光。
下一瞬,他眼角有血流下。
那血刚刚流出,便化作细小银色符号,试图爬回他的眼眶。
夏轩辕面无表情,掌心赤火一燃。
那些银色符号瞬间焚灭。
“只是看一眼,就会被污染?”
巨猿沉声道:
“不是污染。”
“是被记录。”
夏轩辕皱眉。
巨猿继续道:
“有些地方,你看见它,它也就看见了你。”
“有些东西,你理解它,它便开始理解你。”
“这里很可能就是那种地方。”
夏轩辕沉默。
他听懂了巨猿的意思。
这片扭曲之地,并不只是被动存在。
它有某种类似意识的反应。
或者说,这里所有残缺法则拼合在一起后,形成了一种混乱而诡异的本能。
他们在观察此地。
此地也在观察他们。
夏轩辕忽然想起祖菩提留下的话。
去更远处找路。
更远处,果然不只是距离上的远。
也是理智之外的远。
巨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道黑树伤痕正在发烫。
伤痕边缘,一根根细小黑毛钻出血肉,又被巨猿体内暗金神血压下。
“这里有高原气息。”
祂说道。
“但不纯。”
“像是被高原污染过,又被别的东西吃了一半。”
夏轩辕问道:
“危险么?”
巨猿咧嘴。
“很危险。”
“那就进去。”
夏轩辕语气平静。
巨猿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俺想象中更疯。”
夏轩辕淡淡道:
“我不是疯。”
“我只是很清楚,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巨猿没有再说话。
两者一前一后,朝那片未知虚空走去。
火种法则在前方开路。
暗金神血在后方压阵。
他们踏入扭曲之地的刹那,身后的废土彻底消失。
原本心泉井所在之处,重新陷入死寂。
那口已经破碎的老井,没有继续崩塌。
它的碎片悬浮在半空,像被无形丝线牵引。
一块。
两块。
三块。
所有井石开始重新组合。
可它们没有重组为井。
而是向上生长。
青黑色井石化作骨骼。
白色雾气化作血肉。
祖菩提残留的道纹化作筋络。
最后,一尊巨大的三首女人,出现在废土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