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从神域兵阁深处走出。
他仍是一身旧式军装,只是气息比四百年前更加深沉。
他的断剑已经重铸。
剑身一半是凡域科技熔铸的星金,一半是神域法则凝成的黑红晶体。
“高原动了?”
陆羽问。
陈行舟望向神域尽头。
那里,封印方向隐约有黑光闪烁。
“第一次真正冲击。”
“不是天主,也不是其他黑暗柱神……”
“是高原更深处的存在。”
闻言,陆羽脸色沉了下去。
神庭诸神也陆续现身。
灰败疫主披着灰黑长袍,腐朽王冠下垂落死寂雾气。
堕天真神立于圣光天穹边缘,黑红羽翼遮住半座神庭。
搬山巨灵在远方群山中抬头。
诡梦佛面则从梦海里浮现一张苍白笑脸。
方默没有离开真实界残墟门户。
他握紧漆黑权杖,声音低沉。
“事情麻烦了……”
陈行舟双手合十。
“诸神归位。”
“不可让凡域察觉太多。”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凡域。
归火城正值新年庆典。
夜空中,数千架机械飞鸟拖着彩色焰光飞过。
广场上,人群欢呼。
歌女在浮空舞台上唱着归墟后纪元最流行的歌曲。
孩子们举着黑红莲印灯笼。
年轻人拥抱、亲吻、饮酒。
他们赞美和平,赞美帝国,赞美这个不再被灰白雾气吞噬的世界。
夏玄安坐在高台上。
他本该向凡域发表新年演说。
可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天上的佛尊残月暗了一下。
很短。
短到大多数人以为只是烟火遮住月光。
但夏玄安看见了。
他胸前的黑红莲印,骤然冰冷。
紧接着,归火城所有灵能灯塔同时闪烁。
工业网络出现三秒中断。
整个帝都,在歌舞升平中陷入短暂黑暗。
人群先是惊呼。
随后又爆发笑声。
他们以为这是庆典安排的一部分。
因为三秒后,灯光重新亮起。
烟火比之前更加绚烂。
舞台上的歌声也继续响起。
只有夏玄安脸上没有笑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演讲稿。
纸面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粒黑色灰尘。
灰尘很小。
可它没有被风吹散。
反而像活物般,轻轻扭动了一下。
夏玄安瞳孔微缩。
他抬手,将那粒灰尘封入随身携带的灵能玻璃管中。
“启动一级静默监测。”
他低声吩咐。
身后秘书一怔。
“总执政,今晚是新年庆典。”
夏玄安望着广场上欢呼的人群。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
“所以更要静默。”
“不要让民众恐慌。”
“同时通知神庭驻凡域使者。”
“我要知道,神域发生了什么。”
秘书脸色终于变了。
“是。”
夏玄安重新走到台前。
灯光落在他身上。
广场上,无数凡人看向这位总执政,等待他发表新年演说。
夏玄安微笑。
那笑容温和、坚定,没有任何异常。
“诸位。”
“归墟后纪元,第四百年的新年,已经到来。”
欢呼声再次响起。
夏玄安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佛尊残月。
残月仍旧悬在那里。
只是比往年更暗。
像一只沉睡中的眼睛,被黑暗轻轻碰了一下。
阴域也出现异变。
初阴城上空,往生灯火骤然变小。
无数亡魂在古道上停步。
灰白长河残脉里,有黑色涟漪扩散。
禁忌们从坟墓中爬起,望向阴域尽头。
那里,某扇从未打开的门后,传来极低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让阴域边界多出一道细裂纹。
往生灯主提灯站在古道中央。
无面之下,没有表情。
可祂手中的灯焰,却第一次出现颤抖。
“高原……”
祂没有嘴,却有声音自灯火里传出。
“在敲门。”
彼岸神庭中,陈行舟已经盘坐在守秩佛座上。
三域边界的光线在他身后交织。
神、凡、阴三域同时浮现于一片琉璃镜中。
他看见凡域歌舞。
看见夏玄安微笑演说。
看见阴域亡魂停步。
看见神域诸神凝重。
也看见黑暗高原封印外,一截漆黑树根正在缓缓贴近封印。
那树根没有真正刺入。
只是轻轻触碰。
可封印表面,已经出现一道细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陈行舟闭上眼。
“佛尊……”
他轻声低语。
没有回应。
林川仍在沉寂。
可守秩之印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黑红光辉流动。
陈行舟明白,那不是林川醒来。
那只是沉睡规则本身的反应。
封印还撑得住。
但四百年前的安排,已经开始进入下一阶段。
神庭必须准备。
凡域也必须从歌舞升平中慢慢醒来。
至于阴域,则要防止那些禁忌趁乱冲击三域边界。
陆羽站在他身旁。
“要通知凡域全部真相么?”
陈行舟沉默片刻。
“暂时不。”
陆羽皱眉。
“他们迟早要知道。”
“但不是今晚。”
陈行舟看向镜中的归火城。
那里,烟火仍在绽放。
“今晚,他们还在庆祝新年。”
“让他们庆祝完。”
陆羽没有反驳。
他也曾是凡域的人。
他知道,有时候守护并不意味着立刻告诉所有人天要塌了。
但他更知道,天若真的塌下来,凡人必须重新学会抬头。
废土之上。
夏轩辕也感受到了那次冲击。
他看向远方,脸色凝重。
巨猿站在他身旁,庞大身躯投下阴影。
祂胸口那道黑树伤痕正在发烫。
黑色血液沿着毛发滴落,腐蚀大地。
“它醒得更深了。”
巨猿说道。
夏轩辕问:
“封印能撑多久?”
巨猿沉默。
许久后,祂摇头。
“若只是天主、堕腐黑佛那一类,撑很久。”
“若是真尊源头亲自冲击……”
祂没有继续说。
因为答案没有意义。
夏轩辕握紧短刀。
“彼岸新界现在需要更多时间。”
巨猿看向他。
夏轩辕继续道:
“佛尊沉寂,是为了让诸神成长,让三域成形,让新界出现变量。”
“但四百年过去,凡域太安逸。”
“神域太守序。”
“阴域太沉默。”
“这不够。”
巨猿低声道:
“你想做什么?”
夏轩辕转身,看向废土之外的无尽虚空。
那里没有路。
只有维度碎片、寂灭禁区、废弃位面、黑暗潮汐,以及一些从数百大位面逃出来的外神残影。
那是比彼岸新界更危险的地方。
却也藏着更多未知的晋升方法。
夏轩辕道:
“我们不能只等佛尊醒。”
“也不能只等神庭守住封印。”
“你曾是柱神。”
“我是真神。”
“我们都不够。”
巨猿咧开嘴,笑得痛苦又狰狞。
“所以,去找晋升方法?”
夏轩辕点头。
“去找被黑暗高原毁掉的那些大位面残骸。”
“去找逃亡外神留下的神路。”
“去找真实界残墟之外的碎片。”
“去找一切能让我们变强的东西。”
巨猿望着他。
“会死。”
夏轩辕平静道:
“我四百年前就该死。”
巨猿怔了一下。
随后低沉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震得废土裂开无数缝隙。
“好。”
“师父让俺活着,不是为了继续跪在井里哭。”
“佛尊沉寂,也不是为了让我们躲在他留下的封印后发抖。”
祂抬手,一把抓起心泉井残存的井底石。
那块石头吸收过祖菩提道纹,也承载过祂四百年的痛苦。
巨猿将其握碎。
碎石融入祂的掌心,化作一枚白色纹路。
“走。”
祂说道。
“去虚空深处。”
夏轩辕回头,看了一眼方舟一号残骸所在的方向。
那里埋着他的过去。
也埋着无数旧帝国火种。
他没有告别。
因为告别已经在四百年前完成。
他抬手,火种法则燃起。
赤色光辉在废土上划开一道裂缝。
裂缝之后,是无尽黑暗虚空。
黑暗里,有破碎星辰漂浮。
有远古神尸横陈。
有未知禁区像闭合的眼睛。
也有某些不属于彼岸新界、不属于黑暗真实界的低语,在等待后来者靠近。
夏轩辕踏入裂缝。
巨猿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猿,离开废土。
他们不知道前方会遇见什么。
或许是晋升。
或许是死亡。
或许是黑暗高原曾经侵染过的某个大位面残骸。
也或许,是一条连林川昔日都未曾走完的新路碎片。
裂缝闭合前,废土上最后一片菩提花被风卷起。
它没有落地。
而是飘向彼岸新界所在的方向。
彼岸新界最深处。
沉寂中的林川仍未复苏。
可那片菩提花穿过无数维度,最终落在空荡莲台遗址上。
黑红光点微微一亮。
像一场漫长仪式的齿轮,又转动了一格。
不是醒来。
只是更深的梦,开始产生新的变量。
全知之书从书堆里惊醒。
它翻开自己,新的一页上,不知何时自已经多出一段话:
四百年歌舞,封印初裂。
旧火出废土,巨猿离心泉。
高原敲门,新路在外。
全知之书盯着这三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又小心翼翼地往后补了一句:
大佬还没醒。
但棋盘外,终于有人开始走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