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灰白雾气。
穿过漆黑权杖。
也穿过那座尚未成形的彼岸桥。
最终,落在林川身上。
那一瞬间。
林川身后的三千佛国,都出现了极短暂的停滞。
像是无数正在诵经的佛陀,同时闭上了口。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根权杖的轻颤声。
嗡……
嗡……
那声音很轻。
却压过了神战前所有嘈杂。
方默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没有真正传出。
但却直接映照在林川的意识深处。
“佛尊……”
“弟子已经快要……”
“寻找到掌握真实界残墟的方法……”
真实界残墟。
这几个字出现的瞬间。
林川佛眸深处,那一抹暗红色光芒骤然凝固。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真实界。
那是归墟源头所牵连的更高维度。
也是至圣魔方最初沾染气息的地方。
若能真正掌握真实界残墟。
那便等于在归墟终末之中,撕开一条不属于诸神的路。
一条不归命。
不摆渡。
不被时间校正。
甚至不被归墟彻底吞没的路。
方默的身体,正在雾气中不断崩散。
他的皮肤一寸寸透明。
骨骼中,流淌着漆黑的光。
那根权杖似乎不再是被他握住。
而是和他的身体、他的魂、他的存在纠缠在一起。
方默艰难地抬起手。
他的手指指向桥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法被看清的灰暗深渊。
“佛尊……”
“桥下……”
“藏着……”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一道无法形容的力量,忽然从灰白雾气深处涌来。
那力量无声无息。
却像是一只手,瞬间攥住了方默所在的空间。
咔嚓!
漆黑权杖的倒影,裂开了一道细纹。
方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影开始模糊。
就连那双漆黑旋涡般的眼眸,也在迅速远去。
林川抬手。
五层领域同时震动。
三千佛国中,无数佛影齐齐睁眼。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彻中阴地。
那佛号并不慈悲。
而是带着一种冷漠到极致的威严。
轰!!
黑红佛光化作一只大手。
它越过第五领域。
越过彼岸桥虚影。
直接探向方默所在的那片灰白空间。
可那片空间,仿佛并不存在于此界。
也不属于梦魇。
更不属于中阴地。
佛手触及的瞬间,便被无形之物阻隔。
紧接着。
所有画面,轰然破碎。
方默消失了。
权杖倒影也重新沉入第五领域深处。
只剩下那座尚未成形的彼岸桥,轻轻颤动。
林川的佛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继续追索。
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
那不是单纯的阻隔。
而是某种残墟本身的自我封闭。
就像一座已经死去的世界。
在拒绝一切来自外部的窥探。
片刻后。
林川缓缓收回手掌。
他的眼眶中,暗红佛光重新变得平静。
失败了。
但无妨。
锚点已定。
方默还在。
漆黑权杖还在。
真实界残墟的影子,也已经映入第五领域。
只要彼岸桥继续成形。
只要方默还没有彻底寂灭。
那么掌握那片真实界残墟,便只是时间问题。
而眼下。
林川抬眸,望向天主,望向摆渡柱神,望向了齿轮之神。
当务之急,还是在眼前。
只要吞了三神……将天主的命运,摆渡柱神的长河,齿轮之神的时间,全部拖入佛土。
林川便能一步越过漫长积累,直接踏向柱神之上。
甚至……触碰那连天主都未真正立稳的位置。
林川低声开口。
“本座的彼岸桥,正缺祭品。”
话音落下。
三千佛国同时震动。
佛土之网疯狂扩张。
那一根根黑红佛光凝成的丝线,刺入中阴地三十三域。
刺入畸变的大地。
刺入那些正在哀嚎的阴祟人体内。
整个中阴地,早已不是原本的中阴地。
天主的献祭虽然被林川强行打断。
但三十三域剩余的阴祟人,早已被改变。
有的成为林川信徒。
有的被佛光庇护,跪伏诵经。
有的则被天主道则污染,变成半人半诡的畸变之物。
还有一些,被命运丝线贯穿躯体。
它们一边朝天主跪拜。
一边又在黑红佛光下哭喊。
“救我……”
“佛尊救我……”
“天主……天主才是命运……”
“我不想变成这样……”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
哀嚎。
祈祷。
诅咒。
赞颂。
它们汇聚成一种极其扭曲的众生愿力。
那愿力一半涌向天主。
一半涌向林川。
中间,则被归墟的灰白雾气不断吞食。
这一刻。
中阴地的众生不再是众生。
而是三方神权争夺的祭物!!
林川没有怜悯。
天主也没有怜悯。
摆渡柱神的笛声中,亦没有真正慈悲。
齿轮之神更像一台冷漠的古老机器。
祂只是让一切回到既定轨道。
哪怕那轨道的尽头,是寂灭。
轰!!!
第一尊归墟派真神,率先冲入佛土之网。
祂的身体高达万丈。
半边身躯已经灰白化。
另一半则缠满金色命运丝线。
祂抬手之间,数百座废墟城市被连根拔起。
化作一枚枚巨大的陨石,砸向三千佛国。
黄衣罗汉抬头。
他肩上灵山虚影猛然震动。
“南无至高往生佛。”
他一步踏出。
手托灵山,迎向那尊真神。
轰隆!
灵山砸落。
那尊归墟派真神的半边身体,当场崩塌。
无数灰白血肉如雨坠落。
但下一刻。
祂崩碎的躯体中,钻出成千上万条命运丝线。
那些丝线如活物一般,刺向黄衣罗汉的眉心。
黄衣罗汉没有退。
他双手合十。
身后残破灵山之上,万千僧众虚影同时抬头。
“佛尊有令。”
“此路不通。”
轰!
灵山再次砸下。
命运丝线寸寸崩断。
而另一侧。
死疫真神已经踏入归墟派神群之中。
祂每咳嗽一声,便有大片神性光辉枯萎。
那些被归墟污染的神祇,原本不该再畏惧疫病。
可死疫真神的疫,并非肉身之疫。
而是神性腐朽。
是权柄衰败。
是连规则都能感染的死寂。
一尊诡神刚刚靠近。
祂胸口的神纹便开始发黑。
紧接着,神纹脱落。
法则溃散。
整尊诡神像是被抽干了存在根基。
在惨叫中化作一滩灰黑色泥浆。
死疫真神低低咳嗽。
“咳咳……”
“都要死。”
“只是早晚。”
堕天真神则杀入齿轮军团。
祂羽翼展开,黑红经文如暴雨坠落。
那些由机械、尸骸、时间残片拼成的军团,本没有情绪。
可被经文覆盖之后,它们竟开始颤抖。
因为经文唤醒的不是恐惧。
而是它们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
被拆解的痛苦。
被固定的绝望。
被时间反复使用的麻木。
于是,那些沉默军团开始失控。
一具具时间尸骸抬起头。
空洞眼眶中,亮起微弱的黑红佛光。
齿轮之神身后的巨大神国,第一次发出刺耳杂音。
祂冷漠地拨动齿轮。
试图重新校正军团。
可堕天真神已经一步踏至齿轮神国边缘。
祂骨翼煽动……一枚黑红羽毛落入齿轮深处。
咔嚓。
一枚青铜齿轮,当场卡死。
另一边。
陈行舟独自面对灰白长河。
摆渡柱神的笛声越来越近。
第九艘无名大船缓缓靠岸。
船首那尊无面佛影,竟也开始诵念佛号。
“南无至高往生佛……”
那声音,与林川的索命梵音极像。
但带着几分更温和,且更慈悲,更容易让众生沉沦。
无数信徒听到那声音,眼神开始恍惚。
他们分不清,哪一道佛号才是真正的佛尊。
陈行舟抬头。
琉璃佛光从祂身后升起。
“残影伪佛,也敢渡众生。”
祂一步迈出。
身后光明禅定众生同时睁眼。
“如意光明禅定众生。”
“我佛慈悲渡厄见彼岸。”
琉璃佛光与灰白长河相撞。
没有惊天爆炸。
只有无数沉默的魂影,开始从长河中抬头。
那些魂影空洞无神。
原本早已被摆渡柱神洗去自我。
可在陈行舟的佛号中。
它们竟短暂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名字。
便是一根钉子。
无数名字出现。
便将摆渡长河钉出了一片停滞区域。
摆渡柱神的温和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区区真神。”
“也敢坏吾渡世之河。”
陈行舟嘴角溢出金色佛血。
可祂依旧双手合十。
“贫僧不敢。”
“贫僧只是在等佛尊。”
下一瞬。
林川的目光,落在第九艘无名大船上。
那船首无面佛影,也缓缓转头。
与林川隔空相望。
两尊佛。
一真一假。
一有自我。
一无五官。
却都披着同样的佛光。
摆渡柱神的声音,从长河深处传来。
“林川。”
“你看到了么?”
“这便是你被摆渡后的模样。”
“无苦,无怒,无我。”
“永恒安宁。”
林川笑了。
“无我?”
“那与死,有何区别。”
摆渡柱神轻声道:
“死,亦是一种归宿。”
林川抬起佛手。
五层领域轰然转动。
“本座的归宿。”
“轮不到你来渡。”
轰!
三千佛国中,无数黑红莲花同时飞出。
它们落在灰白长河上。
不是燃烧。
而是扎根。
莲花的根须刺入长河深处。
开始反向汲取摆渡权柄。
摆渡柱神终于动了怒。
灰白长河掀起滔天巨浪。
无数大船虚影从河中浮现。
第一艘。
第二艘。
第三艘。
直到第九艘。
九艘渡船,同时压向三千佛国。
与此同时。
天主的第二只手,也终于完全落下。
掌心那枚金色竖瞳,锁定林川。
无数命运丝线交织。
化作一张覆盖三十三域的巨大法旨。
法旨之上,只有两个字。
归命。
这两个字出现的一瞬间。
无数畸变阴祟人停止哀嚎。
他们的身体开始自动跪下。
哪怕头颅折断。
哪怕脊椎碎裂。
哪怕已经被佛光庇护。
他们依旧被命运强行压向地面。
“归命……”
“归命……”
“归命……”
低语声从三十三域每一寸土地响起。
连部分守卫派神祇,也感受到了神格震荡。
祂们的过去,正在被天主重新书写。
祂们曾经的选择,正在被替换。
祂们原本选择林川。
可命运法旨,却要让祂们从一开始就属于天主。
这不是杀伐。
这是篡改根源。
陆羽看着那两个字。
眼角流出鲜血。
他只是人身承载神性,本不该直视这种层次的命运。
可他仍然抬着头。
仍然握着剑。
“归命?”
他低声笑了笑。
“炎龙帝国,从不归命。”
他举剑。
剑锋之上,方舟二号的虚影骤然大亮。
那不是神国。
也不是佛土。
而是一道由人类文明点燃的火。
微弱、渺小、却倔强。
陆羽一剑斩出。
剑光不大。
却斩向了那张金色法旨。
天主没有看他。
因为陆羽不配被祂看见。
可那一剑,仍旧在法旨边缘,留下了一道极淡的裂痕。
陆羽整条手臂当场炸开。
神血与凡血一同洒落。
他半跪在虚空中,脸色惨白。
却依旧在笑。
“佛尊……”
林川的佛眸,彻底燃起。
“够了。”
他抬手,按向那道裂痕。
五层领域瞬间贯穿金色法旨。
三千佛国的道则伟力,顺着陆羽斩出的那一寸裂口,疯狂灌入其中。
天主终于垂眸。
祂看向陆羽。
也看向林川。
“无意义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