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号角落下的刹那。
中阴地的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硬生生折断了。
灰白色的天幕，从中央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缝隙之中，不是虚空，也不是混沌，而是一片正在倒转的时间。
无数过去的残影，在那片裂隙中疯狂闪回。
有神祇陨落，有大陆沉没，有旧时代的城池在一瞬间风化成尘，也有无数阴祟人跪伏在黑红佛光下，口中念诵着同一个名号。
南无至高往生佛。
那声音很轻。
但却像是从整个世界的骨缝中渗出来的。
天主的第二只手，终于从金色星海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比第一只手更加庞大、更加畸形的手掌。
它并不完整，掌心处裂开一道竖着的金色瞳孔，瞳孔深处有无数命运丝线交织成网。
那张网垂落下来，仿佛要将林川所在的一切存在，都重新归档进既定的命运之中。
摆渡柱神脚下，第九艘无名大船也已经彻底浮现。
那艘船没有船帆，没有船桨，也没有任何可以驱动的东西。
它静静停在灰白长河之上，船身斑驳腐朽，像是从无数个死去纪元中打捞出来的残骸。
可偏偏船首处那尊无面佛影，却与林川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那佛影没有五官。
没有慈悲。
也没有自我。
它只是端坐在那里，双手合十，像是一具早已被摆渡尽一切意志的空壳。
齿轮之神的胸口，那枚古老号角缓缓转动。
祂并没有急着吹响第三声。
因为第二声低鸣，已经让整片中阴地的时间出现了不可逆的错位。
此刻，林川周围有无数个“林川”正在重叠。
有刚成真神的林川，有第一次展开佛土的林川，有坐在梦魇世界深处垂眸俯瞰众生的林川，也有未来某个站在彼岸桥尽头、背对万界的林川。
所有时间中的他，都被齿轮之神强行映照了出来。
然后，开始一寸寸坍缩。
三尊恐怖存在，同时出手。
半步立于柱神之上的天主。
顶阶柱神，摆渡柱神。
高阶柱神，齿轮之神。
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围杀。
这是命运、摆渡与时间，对一尊新生柱神的共同裁决。
林川立于三神中央。
在那遮天蔽日的金色星海、横跨岁月长河的无名大船、充斥过去未来的齿轮神国相比，他的佛身显得有些渺小。
他周身的黑红佛光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狂暴燃烧，而是变得沉静、幽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中倒映着佛土，倒映着中阴地，也倒映着三尊柱神的影子。
“命运星海、摆渡河船、时间齿轮……”
林川口中佛音悠悠。
同时，他空洞深邃的佛眸中，暗红色光芒一点点亮起。
下一刻……
轰！！！
林川身后，五重领域同时展开。
第一重领域中，是血色佛土。
那片佛土中，无数破败寺庙同时亮起黑红佛光，一尊尊漆黑佛像睁开眼眸。
祂们沉默端坐，嘴角带着诡异而慈悲的笑容，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许久。
第二重领域内，有众生愿海。
亿万信徒的祈祷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恐惧、绝望、虔诚、贪婪、怨恨、依赖……
所有复杂到极致的情绪，被压缩成一片暗红色的海洋。
海水翻滚之间，每一朵浪花中，都有一张正在诵经的面孔。
第三重领域，点燃了一盏往生灯界。
古铜油灯悬浮于林川身侧，幽蓝色灯火在黑红佛光中摇曳。
灯火中，隐约有灯油佛残存的低语声响起，但下一刻，便被林川的佛音强行压下。
那灯火不再属于混沌域主灯油佛，而是成为林川照见彼岸的一枚眼睛。
第四重领域，是林川掌中宇宙的倒影。
一片完整而又畸形的小型宇宙，在林川掌心深处缓缓旋转。
那里有星辰，有大陆，有城池，有佛国，也有无数仍在挣扎求生的人。
他们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仿佛只要林川一念动摇，他们所在的一切，就会跟着坠入永夜。
林川的第五重领域，则并不完整。
那是一座尚未成形的桥。
桥身虚幻，桥下无水，桥头无路。
可它出现的一瞬间，天主的命运丝线、摆渡柱神的灰白长河、齿轮之神的时间齿轮，都在同一刻轻微停滞。
那桥不是法则。
也不是单纯的道则。
它像是某种尚未被定义的东西。
像是灾劫。
也像是答案。
五层领域尚未彻底完善。
但在这五层领域加持下，林川身上散发出的道则威压，却已经不再是新晋柱神该有的层次。
那黑红佛光一路拔升，越过普通柱神，逼近高阶，最终竟隐隐触碰到了顶阶柱神的门槛。
摆渡柱神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那种温和、慈悲、像是能包容一切的目光，在这一刻微微凝固。
齿轮之神胸口处的号角，也停止了转动。
只有天主依旧漠然。
那金色星海深处，一道道命运纹路缓缓垂落，仿佛无论林川展现出怎样的异数，都仍然在祂俯瞰的范围之中。
林川没有理会天主。
他的目光，落在摆渡柱神与齿轮之神身上。
下一刻，他一念起，三千佛国，骤然身后显化。
滚滚梵音，化作诡异莲花。
一朵朵黑红色莲花，从虚空中生出。
花瓣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那些经文不是用文字书写，而是由无数众生的脸组成。
每一张脸都在低声念诵，每一次念诵，都会让莲花盛放一分。
数不尽的佛陀、菩萨、罗汉虚影，在天地之间隐现。
祂们不全是庄严之相。
有的背后长满眼睛。
有的手中托着残破头颅。
有的胸口裂开，里面是一座燃烧的佛塔。
有的端坐莲台，却被无数黑色锁链束缚在虚空中。
这些存在，不像救赎众生的佛。
更像是众生在绝望中幻想出来的神圣噩梦。
可就是这片神圣与诡异交织的佛国降临后，摆渡柱神脚下的灰白长河，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倒流。
那第九艘无名大船，也像是被某种力量拖拽，船身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齿轮之神身后的无数齿轮，则开始互相卡死。
一枚枚巨大的青铜齿轮间，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时间错位仍在继续，可那股校正林川过去未来的力量，却被三千佛国硬生生撑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