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阴地。
三十三域，大祭还在持续。
灰白色的天幕已经彻底裂开。
那些裂痕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而是一道道生长在世界表面的伤口。
伤口深处，金色丝线如同活物般蠕动。
它们扎入天空，扎入大地，也扎入每一个还没有死透的阴祟人体内。
哭声，惨叫声，祷告声，诅咒声，混杂在一起。
然后被某种更宏大的声音覆盖。
那是天主的声音。
温和。
平静。
像是在抚慰众生。
又像是在宣判众生。
“不要畏惧。”
“你们并非死亡。”
“你们只是回归真实。”
声音落下。
第七域的一座金色圣殿轰然崩塌。
圣殿中，数十万天主信徒正跪在地上。
他们身穿白袍，额头刻着金色圣纹。
他们曾经是天主最虔诚的信徒。
他们相信天主能带来救赎。
相信命运终会引领他们前往真实。
可此刻，金色丝线从圣像后方垂落，刺入了他们的脊骨。
一名老祭司跪在最前方。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最开始没有。
他甚至张开双臂，高声赞美。
“吾主！”
“请接引我们！”
下一瞬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影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影子回头看着他。
然后笑了。
老祭司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伸手抓向自己的影子。
可他的手指穿了过去。
他的影子被金色丝线拖上天空。
紧接着，是他的名字。
他的记忆。
他的信仰。
他的恐惧。
他所有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都被一点点抽离。
最后只剩下一具跪在地上的空壳。
那具空壳还在喃喃低语。
“吾主……”
“为何……”
没有回答。
或者说，回答早已在天地间响起。
“万流归海。”
轰！
第七域彻底暗了下去。
一整域的生灵、诡异、禁忌、信徒、祭司、圣殿，全都化作金色光尘，被天幕上的命运轮盘吞没。
类似的场景，正在三十三域各处上演。
第一域，圣山融化。
第二域，命河倒流。
第九域，所有城池像蜡烛一样坍塌。
第十三域，亿万信徒的眼睛同时变成金色，然后一颗颗从眼眶中脱落。
第二十一域，大地裂开，露出无数张正在祈祷的嘴。
第二十八域，雷旺建立的佛土也开始摇晃。
破旧寺庙内。
暗红佛光已经黯淡到极点。
佛像表面的金色纹路一明一灭，如同濒死者的脉搏。
雷旺跪在佛像前。
他的额头已经磕破。
黑红色的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可他不敢停。
也不能停。
因为寺庙外面，金色丝线已经垂落下来。
那些丝线像雨。
又像无数根从天主掌心中延伸出的手指。
每一根丝线落在地上，都会带走一名信徒的影子。
被带走影子的人不会立刻死。
他们会先变得茫然。
然后忘记自己的名字。
再然后忘记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
最后，他们会微笑着站起来。
向着天主祭坛的方向走去。
雷旺亲眼看见一个孩子站了起来。
那孩子曾经跟着他念过佛号。
曾经问过他，佛尊会不会救他们。
雷旺当时说会。
他说佛尊不会抛弃信徒。
可现在，那孩子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他一边笑，一边走向寺门。
雷旺猛地扑过去，将他按在地上。
“念！”
“快念！”
“南无至高往生佛！”
孩子呆呆地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却发出了另一个声音。
“命运……”
“早已注定……”
雷旺的身体僵住。
他听见寺庙外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那些被天主抽走影子的信徒，正在重新走回来。
他们站在佛土边缘。
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他们不再惨叫。
不再恐惧。
不再挣扎。
这比惨叫更让人心寒。
因为他们已经不认为自己正在被杀死。
他们认为自己正在被拯救。
寺庙内，有信徒崩溃了。
“佛尊呢？”
“佛尊为什么还不来？”
“我们是不是也要被祭掉？”
话音刚落。
那名信徒的背后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根金色丝线从裂口中钻出。
它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
然后向上一提。
那信徒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的双腿疯狂乱蹬。
他的嘴里却不受控制地念出了天主的祷文。
“赞美真实……”
“赞美命运……”
“赞美……”
雷旺目眦欲裂。
他冲上去，抱住那名信徒的腿。
但他只是一个阴祟人。
哪怕被佛光庇护，他依旧太弱了。
金色丝线轻轻一颤。
雷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佛像前。
他的胸骨塌陷。
黑血从口中喷出。
可他依旧爬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佛像。
眼神里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佛尊……”
“弟子撑不住了。”
“但弟子没有退。”
“弟子一个也没放弃。”
他说完，再次跪下。
双手合十。
额头贴地。
“南无至高往生佛！”
他的声音沙哑。
却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将要崩塌的佛土中。
寺庙内，残存信徒跟着跪下。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声音越来越大。
“南无至高往生佛！”
“南无至高往生佛！”
佛光开始重新燃烧。
但那光太微弱了。
在天主吞祭三十三域的宏大仪式前，这点佛光就像暴雨中的烛火。
随时都会熄灭。
三十三域中央。
一座金色王座悬于虚空。
王座之下，是无数被献祭的域。
它们像三十三片破碎的花瓣，围绕着中央祭坛缓缓旋转。
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亿万残魂哀嚎。
天主坐在王座上。
祂的身形看不清。
只是一团被金色星辉笼罩的轮廓。
在祂背后，那面命运轮盘已经转动到极致。
轮盘上，每一道纹路都由一条生命构成。
每一枚符文，都对应着一个被祭掉的名字。
祂没有愤怒。
祂甚至显得慈悲。
因为在祂看来，众生的痛苦只是短暂的错觉。
被吞噬，才是永恒的安宁。
忽然。
命运轮盘轻轻停顿了一下。
只一下。
整座中阴地都安静了刹那。
天主缓缓低头。
祂看向第二十八域。
那里，有一缕黑红佛光没有熄灭。
那佛光很小。
但极其刺眼。
像一滴血，落在了洁白的神袍上。
“邪佛。”
天主轻声道。
“你还不来么？”
下一刻。
第二十八域上空。
天裂开了。
不是金色的裂缝。
而是一道黑红色的裂缝。
裂缝深处，传出低沉的梵音。
那梵音没有慈悲。
没有安抚。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威严。
像是有一尊古老邪佛，正在黑暗中睁眼。
雷旺猛地抬头。
寺庙内的佛像，双眸亮起暗红光芒。
那一刻，所有金色丝线都停住了。
被吊在半空的信徒摔落下来。
他们剧烈咳嗽。
眼中的金色开始退散。
雷旺浑身颤抖。
不是恐惧。
是狂喜。
“佛尊……”
“佛尊来了！”
轰隆！
一只巨大的佛手，从裂缝中探出。
那只佛手通体漆黑，掌纹却燃烧着黑红如血的佛光。
五指张开。
掌心中央，一个黑色漩涡缓缓旋转。
那漩涡深不见底。
仿佛能吞掉光、声音、法则、命运，乃至整座中阴地。
金色丝线被漩涡吸住。
它们疯狂颤抖，想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第一根金色丝线被吞入漩涡。
紧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千根。
万根。
无数天主道则，被黑色漩涡强行撕扯下来，吞入林川掌中。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的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